她就是那只逐渐进化,懂得趋利避害的草履虫,在秦轶的刺激下,一天天的变得强大,百毒不侵。
到了秦轶家门口,段榕按铃进屋,施小语负责偷摸钻空,完美的再次进入秦轶家里,一睹他铁青的芳容。
这次他依旧坐在沙发上等着输液,身上换了藏青色的长裤和白色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儒雅,就连身上憔悴萎靡的病态也被削弱了一点,他面前摆了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在处理病历,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窄框的眼镜,他锐利冷漠的眼神掩在镜片后,乍一看,竟也变得柔和起来。
段榕给他输液,施小语把保温桶放进厨房,又溜出来,迎着秦轶那一脸你怎么又来了的嫌弃表情傻傻一笑,无声的挑了挑眉,哼哼哼,你太低估我的抗打击能力了,要是区区的一个拒之门外就能撂倒我,那我早在一个月前就知难而退了,草履虫也不是白叫的,单细胞生物就是这样执着的可歌可泣。
很快,段榕就输好液离开了,临走前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施小语的肩,施小语心领神会,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革命尚未成功草履虫仍需努力的坚定光芒,目送她的神助攻离开。
段榕一走,施小语就去厨房热饭,她做了现成的冰糖雪梨汁,皮蛋瘦肉粥,香菇丸子汤,还没做葱花肉丝面,她害怕放的时间久面不筋道了,得现做。
她把热好的三样菜端到秦轶面前,无视了他冷硬疏离的眼神,自顾自的解释:“先吃点这个,冰糖雪梨清肺化痰的,这两样养胃的,先吃着,主食是面条,我还没做,不过马上就能好。”
见秦轶欲开口,施小语赶紧把他的话截下来:“你放心,你不需要有负担,这是段榕姐吩咐我做的,她自己有家庭,时间调不开,所以只能让我帮忙,你领她的情就行。你可以不待见我,但是不能辜负段榕姐的心意。”
最后,她又给秦轶吃了一颗定心丸,“不信,你可以问段榕姐。”
她料想秦轶是不会问的,他才没有闲到把她的话当做圣旨一般言听计从,对于她的一举一动,他总是条件反射的嫌弃,但是摊上段榕的名头那就不一样了,除了对她,他对任何人都是谦恭有礼的。
果然,听了她的话,秦轶皱了皱眉,未发一言,却敛眉开始喝冰糖雪梨,施小语看着他舀了一口喝进去,兴奋的眼睛快发出光来,“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吗?我熬了好久的,我尝过,特别好喝,喝完嗓子特别润,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点这个特别好,我熬了很多,其余的放冰箱里了,你喝之前记得热一热,凉的喝了对胃不好……”
她正兴奋的念叨着,一抬头,撞进秦轶扫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硬,还加了几分对她聒噪的嫌弃,她赶紧住了嘴,暗骂自己真有讨夸奖之嫌了,他喝了就已经是给她面子,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啊!
秦轶的瞳仁墨黑,沉沉的像是镀了光,里头印了她小小的倒影,她心虚,干巴巴的说了句:“我替段榕姐问的,她挺担心你的。”
说完,她也不敢看秦轶充满探究的眼神,起身拔腿就跑,腿一软,还差点崴了脚,真是太怂了。
葱花肉丝面很好做,施小语驾轻就熟的开火烧水,把小葱切碎,肉块切丝,又稍稍加了一点姜末,切了一小把香菜,秦轶最近生病,嘴里肯定寡淡,所以肉块是她昨天就腌渍好的,很入味。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面就好了,施小语端着面条出去,却发现秦轶已经把桌上的饭菜全部吃光了,她心中暗喜的同时又隐隐忧虑,万一他吃饱了,她精心烹调的面条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
她走过去,放下碗,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没吃饱吧?要不要吃点面?”
秦轶挑了一边眉毛,总算能正视她了,他开口,嗓子似乎没那么沙哑了,施小语自然不敢认为这是她那冰糖雪梨的功效,毕竟,它只是冰糖雪梨,不是仙丹。
“不吃了。”
秦轶悠悠开口,施小语却如五雷轰顶,一张脸变得灰败,神情无比可怜,“你能不能再吃一点,稍微尝一尝,好不好,特别好吃!”我做的特别用心,这个才是重头戏,你怎么就吃饱了呢!
为了腌渍肉块,她专门跑了大老远买了调味料,擅自用了柳茜的饭盒腌肉,差点没被那女人掐死,为了调面的味道,她还专门打电话请教了老妈,让老妈差点以为她要转型当厨娘了,食材是一大早准备好的,就为给他做顿新鲜的。
哪知道,这人竟然吃饱了!
“不吃了。”
秦轶斩钉截铁的回答,施小语见他神色并没有愠怒,便继续垂死挣扎,“吃不下的话,你尝一口好不好?”
“施小语。”秦轶垂眸看她,眼睛半阖,眼尾高挑,一脸的嘲讽:“我让你替我做饭了吗?”
是,他又没要求她做,是她自己主动请缨的,现在又要求他领自己的情,确实过分了。
施小语低头看看碗里色香味俱全的面,心里酸酸的。
她表白被拒都没这么难过。
她端着碗回了厨房,找了双一次性筷子撕开,蹲在墙边开始吃面,吃着吃着眼泪就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浪费粮食了,并且每次吃妈妈做的饭一定要好好夸妈妈,再也不挑三拣四,自己的一番心意被糟蹋的感受,实在太难过了。
含泪吃完了面,施小语重振旗鼓起身,把厨房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清洗好保温桶,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还躲去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扑眼睛,等眼底的红肿消退后,才和秦轶告别,她不想他又误会自己是矫情做作,虽然她刚才哭的确实很矫情。
走到客厅,秦轶正抱着笔记本打字,指节带动着输液的针头一颤一颤的,施小语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紫,一阵的心疼,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般德行实在小题大做了,她该心疼的是他,而不是那碗面。
液体快输完了,她干脆坐在一旁的地毯上等着,等着替他拔了针再走。
显然,她这个多余生物碍了秦轶的眼,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皱眉看她,一开口,就要轰人:“你怎么还不走?”
施小语冲那部快完的液体努了努下巴:“等输完了,我替你拔针。”
“不需要,我自己有手。”
施小语忽略了他话里的嫌弃,兀自解释:“那是自然,你一个人的话无论怎么不方便都得想办法解决,可是那样的话我觉得有点……有点费劲,反正快输完了,我给你拔了再走。”
她其实想说,那样的话我会心疼,想想他生病没人照顾,还要自己拔针,那场面得多心酸,可是她明智的没有开口,生怕秦轶一怒之下把那台笔记本拍在她脑门上。
等待往往是漫长的,眼看着就剩一点的液体到这会儿却是死活输不完,秦轶习惯性的忽视了她,自顾自的敲敲打打,施小语无事可干,忍不住又开始念叨。
“你身体好点了吗?嗓子还难受吗?以后吃饭一定要多注意,一顿也不能少,也不能暴饮暴食,你胃不好,辛辣刺激的,油腻不好消化的尽量不要吃,生冷的也少吃,自己要多担待点。冰箱里的冰糖雪梨你记得热了喝,我问了我妈,我妈说那个清肺化痰的功效挺好的,你要是不愿意吃药,就喝点那个……”
她说了一半,秦轶突然狠狠地拍上了笔记本,把她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看秦轶,秦轶的眼神却突然变得清明冷硬,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敷衍无视。
施小语愣住了,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传来,音色冰凉,带着一丝愠怒:“施小语,你以为你是谁?这么自以为是的干涉我的生活,你有什么资格?”
施小语被噎了一下,头一次不知道如何反驳,因为她确实没有资格,如他所说,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他对她的不待见是骨子里生出来的,不过是她一直死皮赖脸的缠着他而已,他是早就厌烦了的。
他直直的看着她,压根没有意识到他的话有多伤人,他总是这样,太讨厌了,因为太熟悉她的软肋,她怕什么,他就偏说什么,每次都是刀刀捅在她心口上,毫不留情。
一点都不绅士啊!
施小语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因为我喜欢你,这个理由够充分吧!我是倒追你的,所以死皮赖脸的缠着你是必须的,哪怕你再烦也没办法,因为我喜欢你,在我没有彻底绝望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仅此而已,你再怎么嫌弃也没有用。”
“我谢谢你的坚持不懈,但愿到最后彻底绝望的时候你不会哭着来怪我。”秦轶启唇,冷漠而讽刺,似乎在笑话她的自作多情。
施小语没说话,眼睛扫见滴空的液体袋,若无其事的喊了句:“输完了,可以拔针了。”她之前经常出入医院,见多了,也就会了。
还没等她关调节器,秦轶已经把针扯下来了,因为没有撕开固定的胶布,所以针眼处都是血珠,针头上的血滴滴答答的掉在地毯上,留下一小圈的血渍。
施小语把针头扎进茂菲氏管里,抬手按上秦轶还在滴血的手背,秦轶正欲挣扎,她手劲未松,低吼了一声:“别动,你都不知道疼吗!”
不知道是她近乎英勇就义的表情镇住了秦轶,还是说他觉得和她拉拉扯扯很掉份,总之,他没有动,由她按着针眼。
按了一会儿,施小语觉得差不多了,就松了手,沉默着提上自己的保温桶,垂头出去了,从始至终,秦轶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这就是施小语的第二次表白,场景依旧不浪漫,依旧和她幻想的相去甚远,但结果还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秦轶还是很嫌弃她,哪怕她那么拼命的对他好,那么努力的讨好他,还是无济于事。
她不明白,他可以不接受她的感情,但是为什么对她这个人衍生出由内自外的嫌弃呢?她自认并没有做什么招他烦的事情,难道喜欢他也有错吗?
害怕别人喜欢有本事别长那么帅啊!切!
然而,这样的小挫折对于施小语来说睡一觉就自动恢复了,压根不需要调整心情,因为秦轶的冷漠态度,她早就百毒不侵了,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之后的几天,施小语天天腆着脸皮跟着段榕去秦轶家,给秦轶收拾家,给他做饭,看他气色一天天变好,人也精神了很多,她的心情也变得无比灿烂。
只可惜,好景不长,还没等她高兴够,她就遭了灾了。
这灾不是来自于秦轶,而是她的班主任,那个秃顶的老教授。
老教授把她叫进办公室,指着她一路飘红的出勤表,阴测测地说:“施小语,我抽查点了五次名,你每次都不在,怎么解释?”
施小语能怎么解释,根本百口莫辩啊!抽五次中五次,这多大的概率啊,充分说明她旷的可不止五次!
自从开始追求秦轶,她就没怎么好好上过课,虽说身为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男女之情是后话这样的大道理她都懂,可是她和秦轶的作息时间差那么多,要是不牺牲一点自己的时间,怎么追他啊!
自然,她是不敢如此理直气壮的申辩的,所以,只是乖乖的点头,虔诚而真挚的道歉,做了一番金盆洗手,重新做人的深刻反省。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老教授狠狠地拍了拍桌子,一声令下:“这门课你就别考了,等着补考吧!另外,写一份一万字的检讨,明天交上来!”
补考就意味着挂课,挂课就意味着这学期的奖学金和助学金泡汤,她的生活费没有了,施小语咬咬唇,压下心底的酸楚,轻轻点了点头,之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纯粹是自作孽,这就是赤裸裸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秦轶没追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可是能有什么办法,老教授向来以心狠手辣,铁面无私著称,和他求情,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乖乖反省,下不为例。
出了办公室,施小语就乖乖的回教室写检讨去了,一万字的检讨不写个几个小时是到不了头的,她长叹一声,心情无比的低落。
去了教室,竟然发现柳茜也在,她身边还坐着风骚男,两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看在她眼里,简直是双重打击。
“咦,蘑菇头,今天怎么没去给你家秦大夫送饭啊?”
见她进来,柳茜故作诧异的调侃她,施小语心情不好,回答的蔫蔫的:“要来写检讨,一万字,我逃课被老教授逮了。”
她没说挂科的事,因为她每次逃跑前都让柳茜替她答到,她害怕说出来会让柳茜有负担,毕竟,这不是那女人的责任,是她自己的问题。
检讨写完已经将近十点了,施小语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寝室,从教室到寝室要经过一条黑漆漆的枫树林,她心情本就抑郁,又遇上这月黑风高夜,一颗心像是下了冰窟窿里,满腔的悲凉。
正垂头走着,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人影,她没收住脚,一头撞了上去,那人轻轻的呼了一声,她倒是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其实她本没有那么矫情,只是今天心情一直郁闷,被这么一刺激,突然有些撑不住了,开始恨自己苦追无果,恨自己的奖学金化成了sb型远飞天际,恨写个检讨用上了毕生才华,差点没熬得灯尽油枯。
左思右想,觉得自己真真的命苦,反正是月黑风高夜,也没人看得见她的狼狈,便也不再顾忌,咧着嘴大哭。
她这个德行倒是把那人吓到了,他下意识的一手盖在她脑门上,略显局促的说道:“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天太黑了,我没看见你走过来。”
这个时候施小语才反应过来,自己哭的似乎不合逻辑,还有一个蒙在鼓里的路人甲在这儿呢,思及此,她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是在哭我自己命苦,跟你没关系。”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那要不我送你回寝室吧,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段暄,大四管理系的。”
“我叫施小语,你妹啊!”
那人又愣,“……你好好说话。”
“我说我是你学妹,我大三管理系的。”
“……是吗?缘分缘分!”
即便后来说起来,施小语也觉得不可思议,她一脑门竟然撞出个好朋友来,她和段暄很投缘,那种莫名其妙的投缘,两人从前并不相识,也互不了解,三观也不太相同,可就是很聊的来,和他处的特别舒服。
为此,她专门请教过柳茜,柳茜翻个白眼鄙视她,“还能怎么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呗!难不成他还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
她不觉得段暄是无事献殷勤,他可能是无事,但是大晚上的在小树林里专门撞女生献殷勤多少显得变态了,当然她也不相信爸妈会把那么优秀的儿子失散出去留下她这个傻不愣登的蘑菇头。
综上,一切都是缘分啊!
这几天施小语一直没敢再去看秦轶,且不说老教授把她揪上了黑名单,天天把她当在押犯人似的24小时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着,她自己也不太好意思老逃课了,毕竟期末考试要到了,她得临阵磨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