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长生,居然能把自己弄成那副鬼样子,陶知爻想想都觉得牙齿发寒。
“他们去了多久了?”陶知爻问道,“就一直没出来吗?”
“就半个多月啊!”那司机道,“其实就是这条路,到了尽头就不远,我朋友和我说,那老板到了后带着人马就进去了,还给他们结了全部的账,让他们不用等,直接回家了。”
要知道华夏地大物博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尤其是西北西南,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都快赶上东南地区的一个省了。
车开了这老长时间,其实已经离城市十分遥远,更别说继续往前开,要是没有车队,他们就算回来了,也不可能徒步走回城市呀!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根本没打算回来。
交谈之中,陶知爻心裏已经有了算计。
鲁山鸣和鲁岳宝的目的不能更明确,他们就是来昆仑求长生的。
莫非入口就在那那棱格勒峡谷之中?
陶知爻再追问了一些细节,确定了那进入那棱格勒峡谷的的确就是鲁山鸣一行人后,给此行同来的一众人都发了消息。
大伙儿商量了一下,都觉得:要去!
于是不过一会儿,刚刚还在劝陶知爻他们“一定要小心,一定不能去那棱格勒峡谷啊”的司机,就在车队群裏收到一条消息。
[老板们疯了,他们要去那棱格勒峡谷]
司机:?
[不是吧,又来?]
[今年是什么年啊,富人排队寻短见吗?]
[那该怎么办?]
[有钱就是爷,管他们呢,反正我是不敢开进去,送到顿折之门附近就走吧……]
车队群裏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都决定说是将陶知爻他们一行人送到那棱格勒峡谷的附近之后,就赶紧返程离开,免得在那留久了,招惹上魔鬼的註视。
反倒是陶知爻他们的这位司机,从刚开始就不说话了。
陶知爻顾着在群裏和其他道士和尚们商量一会儿的行动,没有註意到,反而是萧闻斋碰了碰他,提醒他看司机的反应。
却不料陶知爻刚一抬头,就听那司机中气十足,语气硬邦邦地喊了一句:“老板!”
藏族汉子,说话本就带着点高原土地滋养出来的雄厚气息,虽然这司机和汉人打交道多年,但身上野性其实还挺浓,此时卯足了劲儿喊一句,把陶知爻震得脑袋嗡嗡响。
“咋了,你冷静点。”
陶知爻一句话,让司机张了张嘴,半天才哦了一声,稍微偃旗息鼓了点儿。
“有什么事,你说吧。”
只不过陶知爻说完这句话,反而是司机不说话了,后排的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司机小哥涨红了脸,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表情是肉眼可见的纠结。
直到陶知爻不打算再等了,那司机才突然又一次开口。
“我,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这一下倒是陶知爻意外了,“啊?”
不是说那地方是地狱之门,是死亡谷,当地人甚至是最勇猛的勇士都不敢去么?
司机听完沈默了一会儿,这壮小子少有地嗫嚅了半天,终于将真相告知了陶知爻。
其实他刚刚说的鲁岳宝的事情,并不是他兄弟身上发生的。
送鲁岳宝一行人去那棱格勒峡谷的人,其实就是他,只是他不想让陶知爻这些外地人对那个地方产生好奇,所以才说是他兄弟把人送去的,而且一直在强调那棱格勒峡谷有多么恐怖,其实就是为了阻止陶知爻他们产生“想要去”的想法。
但谁知道,陶知爻他们还是要去。
司机的名字叫做桑吉,在藏语裏,这个词指的是“觉悟”,藏传佛教说的“桑”指的就是人从混沌开蒙到顿悟、逐渐清醒、看透人世间一切苦楚红尘的过程,也是一个很好寓意的名字。
桑吉这些天其实一直都处在内心的煎熬当中,他确实如他的名字一般,是个善良而美好的人,所以一直很内疚于让鲁山鸣他们进那棱格勒峡谷的事情。
“但这并不能怪你。”陶知爻安慰这善良的小伙子,“即使不是你送,也会有别人送他们去,只要他们有这个想法,你就没有办法完全阻止他们。”
桑吉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但他还是会很纠结。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跟着一起去,或许他们就不会回不来了。”
陶知爻眨了眨眼,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什么意思?”
桑吉想了想,“其实,我可能认识那棱格勒峡谷裏面的路。”
陶知爻来了精神,让他细说。
其实,桑吉并不是一出生就在汉人聚居的区域,他其实本来是在山谷深处,和藏族的同胞一起长大的。
但在他十岁那年,家裏发生了变故。
“我爷爷是族裏最强的巴沃,而且他还是天授的领路人。”
在藏传佛教之中,有“天授的唱诗人”一说,藏族传说最精彩也最闻名的《格萨尔王传》就是由唱诗人们所收录的。但这些唱诗人并非一代一代逐字相传,像上课一样有师承的那种,而是“天授”的。
新的唱诗人会在长大到一定岁数的时候,突然生一场怪病,听说病中的他们会感觉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等身体康覆了,有关《格萨尔王传》的所有内容,就都记在脑海裏了。
而桑吉说的“天授的领路人”,其实比唱诗人还更加偏门和稀少一些。
西北地区地势险峻崎岖,古时候的人们科技又没有那么发达,而且昆仑地脉玄乎其玄,甚至现代科技都时常有失灵的时候,所以在古代,“认路识途”就是个很重要的能力。
而“天授的领路人”其实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好似天生就明白山川河水该怎么走,即使是从未去过的地方,只要看上一眼,脑海裏就有这片区域的地图了。
就好像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教导过他们一般。
莫非,桑吉和他爷爷一样也是这种“天授领路人”?
看出了陶知爻的想法,桑吉摇摇头否认道:“我不是。”
但桑吉的爷爷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进过那棱格勒一趟。
“当时爷爷也是跟着一个很有钱的人进去的,听阿爸说,那家伙看上去像是个还俗的和尚。”
桑吉继续说:“我爷爷跟着那人,以及当时临时组建的一支土部队进了那棱格勒,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爷爷一个人回来。”
但没过多久,桑吉的爷爷就像中了诅咒一样开始变得无比消瘦,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没多久就死了。
“爷爷快要不行的前一个月,他每天都把我叫到床头,让我背一条路线,教我认路和地图。”
但也直到桑吉他爷爷死前的最后一天,才告诉桑吉说自己让他记下来的,其实是那棱格勒唯一的一条“生路”。
桑吉的爷爷说,他希望自己的孙子永远不要踏入魔鬼的领地,但如果某一天不得不去,也希望他能安全地回来。
故事不长,桑吉的汉语水平也很难让他把这件事说得多么出彩,但听完了故事的萧闻斋和陶知爻两个人,都沈默了。
陶知爻和萧闻斋交换了一个眼色。
按桑吉说的时间和特点,进去那棱格勒的人难道是悟慎?
但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不是说进去那棱格勒的人都死了么?
但不管如何,桑吉这个向导他们是雇定了的,车队下了盘山公路,在分叉口打了个弯儿,再走上的一条分岔路上,明显可以感觉到这片路修建的时间是很久之前了。
不是沥青,甚至不是水泥,而是石子路。
车子开始行进得颠颠簸簸,不时弹起几颗碎石砸在车底盘上发出金属震颤的响声。
再往前开了段,车就停下了。
“只能开到这了。”桑吉边解开安全带,边对他们说道,“再往前就进入魔鬼的视线范围内,藏民是不敢再进去的了。”
陶知爻下车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叫贡嘎的乃穷神巫在用藏语和车队的队长说话。
看贡嘎的表情和那队长拼命摆着的手,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八成是贡嘎希望能再往裏面开一些,但那队长怎么都不肯答应。
桑吉上前,也操着一口藏话和他们说了起来,那队长立即激动地抓着桑吉,而贡嘎则是十分诚恳地朝桑吉施了一礼,说了一句像是夸讚的话语。
这些车队平日裏也经常四处跑,车上都有罐头食物、饮水和衣物,桑吉收拾好了包袱,将自己的车交给了车队裏平日裏和他关系最好的一位兄弟。
陶知爻将桑吉愿意当向导的事情和众人说了,大伙儿都很高兴也很意外,毕竟有一个当地人做向导,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但也有年长者担心地道:“桑吉,你确定要和我们一块去了吗?”
毕竟此去危险重重,就连陶知爻也不好说那那棱格勒裏面究竟会有什么。
桑吉点点头,“我阿妈告诉我,人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觉得之前那一次没有进去,是上天对他能否帮助他人的考验,他没有通过。
这一次是上天给的第二次机会,他一定不能不抓住。
每个地方的信仰风俗和思维方式都不同,虽然在有的人看起来,桑吉这种为了陌生人而自责,甚至为了其他人而拿自己的性命豁出去的做事方式很没有理由,甚至有点傻。
但这种“傻气”,又何尝不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呢?
风沙越来越大,众人都拿出准备好的防风面罩带上,负责带队的一名道士清点了一下人数,一挥手。
“走吧!进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