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的力,你撑的场,我只是动了嘴皮子,不敢居功,”阿勒搅了搅瓷勺,加了点儿爽口的鲜蔬,“再说,听说我为人最是熨帖,若不言行一致些,我怕日后就得落个嘴皮子坏、心眼毒辣、见死不救的名声了。”
龙可羡连粥的滋味儿都尝不出来,满脑子想着他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
软甜的粥滑下喉道,龙可羡默默把蔬菜埋进碗底,努力拨正了思路,好像欠的东西多了,心裏便油然生出种债多不愁的感觉。
“若是这样,骊王手裏便没有牌了,赶狗入穷巷定会被反咬一口。”
“这你别愁,”阿勒撕着肉条,往她碗裏填,“自然有人把这个豁口填上。”
***
昨儿夜裏坎西港那场火大,火舌盘蛟走蟒,驱策着长风,从甲字库房游到云臺库房,烧热了每一片地砖,烧凉了全城商户的心。
大商行的掌柜连夜被撬起来,鞋都来不及穿上,匆匆往坎西港赶。天老爷,甲字库房和云臺库房之间的距离,比掌柜老爷和潘安的距离都远。
明明大伙儿联合起来烧的是甲字库房,谁也没想到火星子怎么就溅到自个儿身上了!
大商行想要彻夜封锁消息,但三山军领头撞开了坎西港大门,成百上千的人往裏涌,消息和爆开的火星一样溅到了坎西城的大街小巷,失火的事儿遮是遮不住了,他们只能硬扛,一再强调云臺库房没有损失。
阿勒就偏要煽风点火,偏要把控舆论风向,日头都还没冲破云端,城裏就传出了云臺库房一夜之间烧成灰烬的消息。
哨兵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学舌讲给少君听:“有得是人不信呢,说是云臺库房比国库还气派,不但重兵把守,还有数层引水渠,连风墻也筑了,若是起了火,挡板之间的风墻便会下滑,把火势拦在库房外。”
“确实如此,”龙可羡握着笔,“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但也有人说了,看起来最是安全的地方,一旦出事儿,就证明是要命的大事,云臺库房保不准真烧成了灰,”哨兵大口灌着茶水,“如今外边到处都在议论,听得多了,属下都糊涂起来,竟觉得每个人讲的都有道理。”
龙可羡描了几笔:“吵得有来有回,才能把事闹大。”
等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就得有人来收拾烂摊子,骊王有心无力,衡历商行领了银子巴不得离得远远的,只有士族会接茬儿。
凡是做生意做得大,都得讲究名声。云臺库房不是某个士族的云臺库房,它吸纳的是各个世家豪族手裏的商货,若是任由流言漫天飞,势必会对云臺库房的可信度造成重创,继而削弱士族在各地的权威。
所以他们再想查出背后那只推波助澜的手,都必须暂时搁置,对他们来说,尽快填上甲字库房的豁口才是更重要的事,这样才能堵住那只暗手,才能在最短时间裏止损。
这样一来,出血的是士族,骊王有惊无险,北境多了份应急的银子,阿勒发作了脾气,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龙可羡,昨夜阿勒就不会打云臺库房的主意,因为那样程度的防卫,绝不是普通人可以闯进去的,所以阿勒说她出了力,她撑了场,这批货就是该她拿。
等到街上巡卫松了些,龙可羡便回了营地,她昨日在美人堆裏打转,在火堆裏打滚,因此一回屋就钻进了浴房。
出来时神清气爽。
龙可羡绕着微潮的发尾,看了眼撂在榻边的破靴子,想了片刻,又把它穿上了,只是那松开的发带总也系不上,她闷头捣鼓半日,困劲儿漫上来,拽着发带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久,半空中银线一洒,秋雨就淅淅沥沥地来了,夜色浸在寒气裏,龙可羡露在被褥外的手腕发凉,要缩回来时却被谁握住了。
她倏地睁眼,手刀已经并起来了,却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睛。
龙可羡怔怔地看着他,昏光柔化了他的棱角,把那张轻佻的脸变得无害,这般温和地望下来,就让她有些挪不开眼。
阿勒垂下手,刮了刮她鼻梁:“睡迷糊了么?”
神思缓慢归位,龙可羡揉了揉眼,脸上看起来还是副懵懂的样子:“去哪儿了?”
声音很黏,咬字都含糊,像是下一刻就要睡过去了。
阿勒揉了揉她凉凉的手腕:“做点坏事儿。”
龙可羡被揉得发热,“嗯”了声,就要翻过去再睡,谁知阿勒托着她颈部,饶有兴致地说:“不与我一道么?”
“一道做什么?”
她迷迷瞪瞪的,去捞他覆在榻边的影子,那黑影捞不动,却压上了她垂落的手掌,阿勒半蹲在榻前,视线自然而然下滑,这才看到她连靴子都没有脱,就把脚半悬在榻t边睡了。
他下意识皱眉,这怎么能睡?连脚都打不直。
但下一刻,某些画面在脑海裏闪回,碰撞出了一道微妙的联结。阿勒握住了靴筒,连同她的小腿一起裹进掌心,认认真真地盯着她:“龙可羡,睡觉也不舍得脱靴么?”
脱靴?
龙可羡后知后觉地往下看,顿时觉也不困了,左腿倏地往后收,可阿勒握得紧,收也收不回来,俩人就这样僵持片刻:“我……忘了。”
“忘了,”阿勒嚼着这两个字,松开了手,“我当你喜欢被捆着,又碍于脸皮薄不敢说,故而连睡觉也舍不得脱下来。”
话裏带着刀锋似的锐利,龙可羡仿佛在阿勒跟前被层层剥开了,露出了矛盾的部分,那是不成熟的举止,还有晦涩离奇的渴望,两者交汇在一起,促成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她想往后爬,手却碰到了墻,前后都被堵死了,只能顶着这眼神,嘴硬道,“不是……”
“当真不是?”阿勒不慌不忙,语气一反常态的温和。
“……”龙可羡在这语气裏败下阵来,“是的。”
是的,我对这种偏离传统的亲昵行为产生了渴望,我可能是个喜欢追求特殊刺激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