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悍尔一家亲
几日后到九彤旗,
龙可羡已经乐不思蜀了,日日跟着司绒和阿兰娜在外野跑马。
天亮着,阿勒找不见人。
日日只能逮着稚山问:“龙可羡呢?”
天一黑,
司绒和阿兰娜找不见人。
都不必问,
稚山就来通风报信:“阿勒给带回帐子裏了,看着凶呢,
几个侍卫守在四旁,
围得跟铁桶似的,他们在裏边儿玩什么呢?怎么不带我?”
玩什么呢?
怎么不带你?
司绒讲不出口,
扭头找出成亲时阿娘给的册子,郑重地交给了他:“家裏边,如今就你使得上了。”
稚山当夜就把册子埋了,
第二日刚出帐篷,
迎面撞上龙可羡,
他脸色通红,一声不吭地转身回帐,把门帘都给合了个死。
这会儿天蒙蒙亮,
司绒喝着热茶:“这点出息,怪不得让阿勒欺负得团团转。”
她的耳边空了颗珍珠,是被揉下来的。
“一物降一物,
”封暄递给她热帕子,“爹娘还在清灵湖畔祈福么?”
“在呢,
后日回,
稚山带信过去时,没说是阿勒回来了,
免得他们着急,”司绒擦着手,
问他,“政务都交给师大人了?”
难得一家子能聚齐,这事儿几年都赶不上一趟,故而司绒和封暄也没急着走,干脆把政务交给左膀右臂,能安心待上半月。
“安排妥了,不碍事。”封暄站在她身后,替她把珍珠耳环戴上了。
那微妙的穿透感递过来,一凉再一热,司绒睨眼过去,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胡闹,一会儿还要跑马,阿悍尔公主不想从马上跌下来,那太丢面儿了。”
“跑马?”封暄笑了下,帐子外的海鹞子振翅远去。
***
阿勒早就领着龙可羡走到了阿悍尔的春日末尾。
南清城的春日多情,缠绵的细雨是主旋律,阿悍尔的春却来得迟,每到春末夏初的时候,就带着股大器晚成的振奋,把草野荡得哗啦啦响。
“这般早,”龙可羡没醒透,和阿勒共乘一骑,“太阳起不来,我也起不来,腿软,腰酸,手还抖。”
“跑马跑多了便是如此,”阿勒从后边圈着她,下巴抵住她头顶,“阿悍尔的草野与南清城的土坡,那不是一回事。”
龙可羡昏昏沈沈地听着,忽然想起一事:“早上出帐篷,撞见稚山了,他做什么看我跟看鬼似的?”
“小孩儿么,脑子裏东西少,教人一搅就浑了,正经事都得歪到天边去,”阿勒不用瞧也知道发生何事,“别说今日,明日后日他都不敢瞧姑娘家,这病,得那灭了族的小王女来才能治好。”
龙可羡似懂非懂地点了个头,马儿小跑着来到坡顶,她放眼看去,两排石灯顺坡而下,蜿蜿蜒蜒的,直伸向一座圆形祭臺。
祭臺后边坐落着几座黑塔,前头则是佛殿般的宽敞大屋,阿勒轻车熟路,带她进了中间那间屋子,帘子一掀,人未见,禅香先达,龙可羡就知道此番要见谁了。
天光烛影交映处,一座怒目威武的神像矗立其中,高度骇然,削天而去,背负长空时又足踏厚土,龙可羡的目光要费力上爬,才能勉强看清那些局部的悍相。
而神像之下,连排的烛火晃出一带烟色,有个人就站在烛臺前,白发苍苍,穿身不打眼的灰色袍子,手臂间挂着色块繁丽的布,双手合十,在祷念着。
神座阴影将他完全笼罩,神像垂下的指头正好是他颈项的延伸,烟雾四散,空旷的殿宇内回响祷念声,低低的鸣震久不散。
眼酸。
龙可羡视线下滑时,那背对而立的人正好转身,那双眼睛宁静又安然,和阿悍尔的天穹一样,带着包容万象的慈悲。
大伽正搁下供布,笑容温和:“来了。”
***
龙可羡跟在大伽正后边走,小尾巴一样,阿勒把她牵身边,跟大伽正岔开几步,可扭头讲话的功夫,她又默默跟上去了。
进屋时,阿勒把她拉过来:“有谁撵在你屁股后边吗,走这么快做什么?”
龙可羡纳闷儿道:“不快啊,一直都是这样走的。”
莫名的,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像漆夜裏的一道闪电,炸开时有破天的气势,消失时无影无踪。
大伽正凈了手,坐在案前煮茶,问道:“团茶熬两遍,用滚热的奶来冲,再加两块奶皮子好不好?”
分明没有指明问谁,阿勒就很自然地把自己撇开了,龙可羡先看看他,又看大伽正,举了手,说:“一点点糖。”
大伽正笑着,给加了两小勺熬好的糖浆:“和小时候一样,哥哥要炒米要搁粗盐,你便要奶皮子要加糖。”
龙可羡双手接过来,脑袋裏想着这几日在阿悍尔看过的礼节,朝大伽正拜了一拜。
“回过南清了?”
阿勒还有点心不在焉:“回过了,家裏都好。”
龙可羡这会儿觉得,褪去神殿裏那种神性的大伽正,更像记忆裏那个模糊的程叔了,她跟一句:“都好。”
俩人都笑,这一下,把阿勒的神思掰回来一点,他把手掌罩她颈后,说:“阿悍尔之危已解,您也可以四处走走了,夏日过后,南边时常有远航而来的游僧,航道也好走,您要用船,就只管往曼宁港去,船都给您备着呢。”
大伽正冲着茶具:“明家兄妹如何?”
阿勒往椅背靠,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毕竟从小带身边养大的,大伽正看他,就如清水寻鱼,前边他把话放得再妥帖,再漂亮,大伽正都能准确地掐出要害。
“您消息跑得快,这还用得着问我吗。”
大伽正语气平平:“由你讲出来的,到底比探查问询来的直接,也真切。”
这话就把阿勒架起来了,他搓了下脸:“兄妹共政不长久,倾轧过头,朝堂动荡,内阁和地方也不乐意,明勖斗不过他妹妹,我有数,”阿勒抬眼,“程叔。”
是表态,也是撒娇。
龙可羡北上那年,南域起战事,阿勒守住了南清城,这场局的迎面就倒向他了,他最擅得寸进尺,绝不愿息事宁人。
哪怕麻烦无数,哪怕要烧银子耗精力,他也要出那一口盛气。所以,这两年南域乌烟瘴气,牵涉进那场旧案的,没一个有好日子过。
大伽正很聪明,他不多加干涉,只是出于养育情分开口,问那一句,就是拽他一把,提醒他不要赶狗入穷巷。
茶壶滚出了水汽,大伽正淡笑道:“饮茶。”
后来的话题都很寻常,撇掉了那些动辄家国天下的沈重事务,他们只谈阿悍尔的水土,谈春日的野菜,谈小时候斗起架来那些稚嫩的把戏。
龙可羡望着自己的手指头,心裏边高兴,觉得这具透明的瓷器裏,又被填上了色彩。
***
回程时,龙可羡倒是不困了,一路都垂着脑袋,恨不得把胸前挂的小鹰镶进眼睛裏。
“好威风。”
“你看它,连羽毛都能数清。”
“底下刻的什么字?”
龙可羡絮絮的,攥着临走时大伽正送的挂饰,一个劲儿问阿勒。
“毛都没长齐,自然能数清。”
阿勒有点儿酸,压着龙可羡话尾,再堵一句,“刻的是……龙可羡乃天字第一号傻蛋,仅此一位,别无分号。”
“根本没那么长……”龙可羡差点儿上当,扭头瞪他,“你好大胆。”
可她一回头,阿勒便亲她。
不光亲,还要衔着那点软肉咂吮,咬得龙可羡直抽气,最后气息混乱地把那点微弱的气势撑起来:“你,我不讲给你了!”
阿勒不知情识趣,自然有知情识趣的。
回到九彤旗,龙可羡先翻身下马,把腰板挺得好直,见谁都恨不得把那只小鹰怼人脸上,只要有谁问起,她就高兴极了,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回答。
“是大伽正送的呢。”
“是很威风的大鸟。”
“是底下刻了字的,什么?我看不懂……不要给你看,你自己没有吗?”
阿勒怕她被乱棍打死,幸好,也有不搭理她的。
左右人多,比前两日热闹繁忙些,来来往往的侍从们脸上都挂着同一种喜色,龙可羡觉得有些奇怪,还没有咂摸出怪在哪裏,便在石灯后边看见了稚山。
她朝稚山挥挥手,大声问:“我有鸟,你有鸟吗?”
阿勒一把捂住她的嘴:“话不是这样说的!”
正在这时,三丈开外,赤红绣金的帐帘一掀,因为大汗可敦外出而一直没有开启的王帐裏边,竟然站满了人。
一位身量高挑的妇人被簇拥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潮望过来,见到阿勒,先是一喜,还没开口,见了他跟前挣扎的龙可羡,又楞住了。
***
龙可羡总算不摆弄她那只小鹰了,她两只手都不得空,一只被席兰可敦拉着,一只得攥着袖口。
很紧张。
紧张,却又忍不住瞄席兰。
真好看哪。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阿勒长成这般模样。
席兰也看她,因为早些时候,司绒便讲过些许这孩子的身世,寥寥几句,讲得席兰心好软。
心一软,看龙可羡的眼神便越发怜爱,细细询问着:“小时候家裏可有人照料吗?”
龙可羡犹疑片刻:“有的。”
“阿勒……也只是个半大小子,这些年,你们俩孩子,独个儿在外头,”席兰说着眼泛泪光,但她不想挑得孩子们反过来宽慰她,很快压回去了,道,“幸而都过来了,日后大事小情,都有家裏撑着,出门在外只管挺直腰桿,咱们阿悍尔的儿女不教人欺负的,可记住了?”
龙可羡说:“记住了,不让人欺负。”
席兰欣慰地笑了笑,问道:“是刚过完十八岁的生辰吗?”
龙可羡乖乖地点头:“过了的。”
“比司绒还小些呢,”席兰松了手,又给龙可羡布菜,“本事极了,用草原上的话讲哪,就是天生的大福星大福将,要给你塑高高的石像。”
“那么高的吗?”龙可羡呆了片刻,跟着用手往上撑举,比划着道,“像神殿裏边的。”
“自然,”席兰凑头,和她窃窃私语,“我们阿羡,要塑也得是最高,最威风的那个!”
席兰挨得近了,便有股莫名的牵引力,龙可羡鼻头微动,嗅到了些不同的味道,是她柔软干燥的衣裳,是她蓬松顺滑的头发,可能还有方才喝的一碗奶茶,糅杂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靠得近些。
龙可羡眨了眨眼,她不懂得这种牵引力,甚至有些无措地看了阿勒一眼,阿勒便懂了,岔一句话过去:“讲什么呢,龙可羡,脑袋都要埋桌下去了。”
席兰看他一眼,笑道:“我问阿羡,到阿悍尔来,路上可遇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