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团聚
天不亮,
刚过哈赤草原，旷野中敲起铿锵的马蹄声，一路杀至城门口,
稚山等候在此,
遥遥地望见了，立刻小跑着迎上去。
“怎么早了？”稚山挥掉尘土,
接过缰绳,
说，“邦察旗的雪刚化,
昨日还有运粮的马车陷进去了，赶快马要出事的。”
他絮絮地念，对面那人还在解雪帽,
乌润鸦黑的长发都收在衣领下,
随着搭扣一解,
她晃了晃脑袋，伸指把发丝勾出来，一卷风游过,
那赤红色的额珠跟着轻轻晃，露出一张美人面。
红裙软鞭小羊靴，是司绒。
司绒把雪帽递过去：“绕了游东小站,
马道都好，不碍事。”
那雪帽递到一半,
被后边探出的手拎走了,
封暄顺手收袖裏，手掌贴在她后腰：“哥哥到了吗？”
稚山问：“哪个？”
司绒噗嗤笑出声：“还有哪个？阿悍尔这个。”
海上那个自来行踪成谜,
旷野朔风似的，只有他来寻你的份,
没有你去追他的份。
稚山也笑，他牵着两匹马，到城门□□给守军：“到了，在中军帐等着呢。”
于是后腰的手轻轻一拍，司绒侧脸过去，做了个询问的表情。
封暄俯首，替她捻掉了鬓边落的草屑，嘴唇若有似无擦过她额头，一瞬就拉回了身位：“走吧。”
***
战时的中军帐已经拆掉了，司绒沿着主道往裏走，可以看见宫苑已经搭出了骨架，在平地上巍峨地升起。
工匠跟着他们，正在细说规划与目前进度，司绒和句桑不时问两句，封暄握着草图，倒是很少搭话。
哈赤草原要建城，这是北昭和阿悍尔达成的共识。
阿悍尔公主不外嫁。句桑那句话并不是玩笑。
司绒成亲后，作为兄长，阿勒给了她山南海域利益的两成，句桑则给了她这片牵制南北的战略要地，如此，司绒即便位居内陆，也能够望向四海八方。
建城这事儿不难，在原有的城池规模上再扩展完善就行，他们看完内城部署，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句桑掐着时辰，要往邦察旗去接阿兰娜过来，司绒和封暄沿着河岸慢慢走。
“军营建在东面正好，往西背靠邦察旗，北边还有长横草原，阿勒日前给了曼宁港重新修筑的草图，就压在书案上，一会儿回去我们瞧瞧。”
封暄站在挡风那侧，握着司绒的手：“山南港口也是按着他的图纸重修的，去年入冬后，东岸港口封冻，山南港口遭了小股匪寇侵袭，两个时辰内诱敌全歼，港口无损，确实算得上精巧。”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司绒的手指往上摸索，不着痕迹地，挨着他手腕内侧刮了两下，“他给你下套儿了。”
提到阿勒，封暄便想嘆气：“防不胜防。”
手腕内侧那片肉嫩，刮起来的痒麻聚集在一块儿，缓慢地向后腰蔓延，封暄由着她作乱，在水波翻涌时看了眼河对岸。
司绒拉低了雪帽：“我同你交个底，与他做生意，十有九亏。他手伸得长，在海上霸道惯了，只会按着自个儿喜好办事，讲不了道德，守不了规矩，也谈不了交情，即便是我也不会在他那儿讨得半点例外，阿勒把公私分得很清楚，在这点上堪称无情。”
“但也有个法子，”司绒捋了下耳发，笑起来像只狡黠的狐貍，“他不守规矩，是拿准了你是太子，他是匪寇，冠冕堂皇的那套束缚不了他，得寻私情。”
“他岂有私情可言。”
“有啊，我那小嫂嫂……”
“啪嗒”一声，嫩绿的新叶从侧后方袭来，封暄抬臂给挡了，叶片打着旋儿，磕在他的护腕上，打断了司绒的话。
她蓦然回头，看到西边暖橘色的云潮翻涌，风肆意地刮啸着，摇得新草如浪，一迭迭地挤到天尽头去，那荡开的碧浪裏，并肩站着两个人。
真是……司绒捂着胸口：“从天而降！”
***
龙可羡新奇地把帐篷看了又看，身边跟着稚山，俩人凑在角落裏嘀嘀咕咕。
稚山翻出新得的猫眼石：“这是殿下赏的，差事办好了，月月都能赏一颗。”
龙可羡稀罕地瞧着，她懂礼数，没有上手去碰，聚精会神地盯着，道：“好大！”
稚山爱惜地抚过：“嵌在刀柄上最好看。”
龙可羡琢磨片刻，啪一下把迭雪弯刀拍桌上了：“这裏，刀柄，我也想嵌，你给比比，回去了我照着打。”
“赤精钢！”稚山差点儿晃瞎了眼，他纳罕地瞧来瞧去，一个劲儿地啧声，“阿勒真舍得下血本，这些赤精钢，得采三年的量，好生淬炼出来才能得这样一把刀，还不算锻刀时折损的。”
龙可羡洋洋得意，很大方地把刀推过去：“我的刀，自然要最好的。”
阿勒换了衣裳进来，打眼瞧见那两颗脑袋，一把拎起稚山后脖领，往外一扔：“嵌什么猫眼儿，花哨。”
迭雪弯刀被阿勒捡起来，拍拍干凈，挂回了龙可羡腰间，他随口说：“刀耍不好，自然想着在刀柄上玩花样，嵌猫眼，刻符文，怎么花哨怎么来，我们小崽使不着那个。”
龙可羡欲言又止地望过去。
阿勒挑眼：“喜欢？”
龙可羡很快点头，拇指和食指指头扣着，比出了两个圈：“大大的，很气派。”
“成吧，”阿勒很快扭转态度，“晚上我挑两颗好的，嵌满了更气派，别拿他那些，哪称得上猫眼儿，分明是粒沙。”
嵌不嵌猫眼，那得龙可羡说了算，阿勒费这口舌，就是不想她拿旁人的物件儿，看一眼也不成，凑得那般近，要拜把子还是拜堂呢，像什么话！
这时帐帘掀开，封暄踏步往裏：“海上豪阔，沙粒都有指头大，日后要垒边防墻垛，便走乌溟海的建料吧，想必结实得很。”
阿勒笑了笑：“只要殿下用得上，价钱都好说。”
司绒后脚进来，把两人的话听了个全，嘴裏却说：“什么价钱？也讲给我听听。”
封暄接：“小舅子要为山南港口边防墻垛添砖加瓦。”
“好事啊，”司绒一进来就往龙可羡那儿走，“日后就在近岸处给你塑座石像，为内陆遮风挡雨，积攒功德无量，那，价钱咱们就不必谈了，兄妹一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