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婚(上)
大婚要在南清城裏办。
海鹞子递信回阿悍尔的时候,
席兰可敦抓着信筒,“唰”地就拉开了王帐:“即刻备马。”
“啊?”稚山还坐在板凳上烤火,闻言往左右望了眼,
茫然道,
“您……上哪儿去?”
席兰神情严肃,把雪帽都给戴起来了:“去曼宁港。”
“您这个时辰去曼宁港做什么?”稚山摸不着头脑,
但还是听话地站起来,
去够边上的马鞭。
席兰郑重地把信筒递过去:“不仅是我,你,
大汗,句桑阿兰娜,还得跟司绒和封暄讲一声,
咱们一家子都得去,
他们……”
稚山接信筒:“他们?”
席兰深吸口气:“他们要成婚了!”
这当口,
稚山三两下把信看完,还没答话,后边赤睦大汗终于披了衣裳出来,
揽住妻子肩膀,半是劝半是嘆的,说:“离婚期还有一年呢!此刻出发,
逆风逆水,曼宁港的鱼都游不动。”
外边天还是紫黑色的,
浓雾从遥天远处涌过来,
贴着阿悍尔的草野缓慢流动。
气温下降,镜园裏的桂花树开始凝落水滴。
司绒握着拨浪鼓,
歪在躺椅上看信。
封暄进来时,手臂间挂着披风,
弯腰给她把拨浪鼓拿掉了:“小子又闹你了?”
“闹了半个时辰,方才奶妈抱去睡下。”司绒抬额看他。
封暄把披风挂上,在她额上刮了两下,中肯道:“不省心。”
“外甥肖舅么,”司绒笑,把手裏的信扬了扬,“还有更不省心的。”
封暄接信过来,在心裏边盘了盘明年几项要务,不由失笑:“今年年末铁扇群岛由朝廷派兵进驻,边线正式拓出去,半年就能趋于稳定……哥舒确实恨嫁,为了婚事顺利,竟已经替我把明年的海务安排妥当了。”
司绒起身,替他松掉了盘扣:“听人讲,在小嫂嫂的北境,对他有个别样的称呼。”
封暄:“什么称呼?”
“什么称呼?我告诉你……”哨兵做贼似的,扒在厉天耳边。
那两个字还没出口,已经被尤副将拎开了。
王都内外城守备军改制重组,建立了新的巡卫司,自打尤副将受命兼领巡卫司副使之后,就在王都很是混得开,偏他又是北境的老资历,还能跟南清城主子那边说得上话,如此,这两年来尤副将真是春风得意,成了北中南三地的红人。
他一手搓着胡茬,一手拎着哨兵后脖子:“嘀咕什么?得空不如再把船只点几遍,王都那裏还有想加船的,名单我都拟好了,你看着再加两条。”
“还加呢!”哨兵纳罕,“届时南清城搁得下吗?别你踩我,我踩你,大婚还没成,先挤成一团泥了。”
“加!”尤副将一吹胡子,“万家封家那些老怪物是退了,但朝中哪个没有受过其荫蔽和提拔,连涪州学府出来的也不能例外,都是门生故吏一张网裏边的,别看小皇帝风光了,王朝命脉还没掐到手呢,得加。”
厉天对其中几个姓氏很敏感,当即道:“万家封家两位爷也来?”
哨兵反应慢一拍,厉天把他一点,他才跟着惊声:“来抢亲的!”
厉天激动万分地搓手:“打擂臺!”
哨兵也用力一拍掌,跳起来:“打起来!”
暗灰色的廊柱斜伸向天边,一道阴影出现在转角处,阿勒拎着兜袋,悠哉地踱过来:“打什么?讲讲清楚,这府裏连根棍儿都有说法,谁蹭歪了打坏了,好说,削根腿骨杵着也很应景。”
那俩小子顿时魂飞天外,哨兵胆子还大些,挪着步子往后撤,厉天站着一动不敢动,硬着头皮道:“公子回来了,我们讲……”他往尤副将那一指,“尤大哥打算再添几条船。”
嘿!这浑小子!
尤副将瞪眼,方才那说辞他可不敢对着哥舒公子再讲一遍,贵妃嘛,脑袋灵脾气硬,考量的事儿比他只多不少,讲岔了反倒不妙,于是只得顺着应道。
“几位远居山林的爷消息闭塞,走不顺,听说了您的婚事,这才递出消息,要请族裏有排面的宗老来一趟亲自庆贺呢,礼单都已到了。”
阿勒把兜袋绳滑到肘弯处,抬手接了礼单,只略略翻了两下,见后边还有十几页,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一笑,几人的后脊霎时凉了,脑袋垂着,没敢讲话。
须臾,阿勒把目光从那字迹上移开,才说:“礼单厚,好事啊,收起来,和王都各家的一道儿呈上去给你们少君。”
“一道呈上去?”哨兵挠着脖颈,“那少君得看到猴年马月,万家的消息是要紧的,依我看,唔!”
厉天把话抢过去:“要紧吗?我不觉得,一册礼单而已,又不是插了鸡毛的军报,你也太当回事……”
他怕这小子活不到大婚那日,一边正经地念叨,一边半拖半扯地把人带走了。
尤副将也想跑,但阿勒的眼神让他迈不开脚步,只得杵原地,他心道不会问我别名的事儿吧,正绞尽脑汁想话茬,那边阿勒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怀裏抽出一张折子:“请柬都送出去了?”
大婚这事儿,裏外都由阿勒筹办,打婚期定下来的那日起,他就没有歇下来过,大到宴席布置,小到一朵珠花,他都要亲自过目,连回礼的单子都推敲了三四遍。
喜果请柬不必说,送得海了去了,而他不但要布置府裏,就是整座南清城都不落下,大街小巷裏头,处处张灯挂彩,墻下连根糙皮的光棍儿也找不着,鸡鸭牛马都得成双对。现今,南清城裏的垂髫小儿日日排着队到府门口唱歌谣,为什么呢?
都传裏边有位爷,爱听青梅竹马百年好合,若是唱得好了,便有糖吃,有铜板儿收!
尤副将是看出来了,哥舒公子是生怕这偌大的南域有谁不知道他要成亲了,要与龙可羡成亲了。
转念一想,可怕的是,距婚期还有小半年便这般声势浩大,真到了成亲那日,得成什么样?
“都送了,这事属下盯着呢。”尤副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盯着那折子看,总觉不妙。
果然,阿勒把请柬拍他怀裏:“我这儿还有两张,你遣船给送去。”
尤副将掀了角折子,待看到裏边御用的纹样和戳印,有点儿惊愕:“您……这是要送到主国去?”
阿勒愉悦地说:“自然。”
“这……”尤副将欲言又止,“咱们在城裏动静这般大,方圆百裏没有不知道您要成亲的,那左右属国裏,交好的门户也都送了喜果,即便不递折子,消息总归是要进朝廷。”
阿勒站在日光下,肩臂被晒得微烫,那温度缓缓地熨着皮肤,让他看起来有点儿懒:“飘到耳裏的消息,怎么有走上门的消息厉害。”
尤副将这就懂了,上报朝廷是假,争风吃醋是真,哥舒策的张扬性子还没作完。这折子,压根是送去给明勖戳他心窝子的!
“……是。”尤副将知道阿勒说一不二,只能垂首应了。
阿勒见他神色,挑了下眼:“小皇帝多年不立后,是心裏边那根筋歪了,我行走海上,终究还要与朝廷打交道,这根筋是不是要同他正一正?”
尤副将一迭声:“是,是。”
阿勒看向瓦缝,迸开的水光晃得他微微瞇眼:“这就对了,利国利民的好事。”
尤副将把头都快点掉了,而后一指拱门:“属下这就去办了?”
“不急,”阿勒慢悠悠掏出本书,裏边夹着正红烫金的请柬,“这张,送去东边,给镇南王府上的迟世子。”
迟世子,熟人吶!尤副将这回是真心诚意地接了:“属下一准儿给办好!”
“留句口信给他,人就不必来了,瞧了难免两相生厌,只是教他听听这消息,好知道媳妇儿是疼来的,是没皮没脸讨来的,不是像他那般斯文败类装君子能有用的,”阿勒搓了两下腕骨,“罢了,把书给他捎过去,顺带备一扎剪好的红喜字,够他学上一年半载了。”
“……”尤副将望天瞪地,想死的心都有了。
阿勒转身往内院走,不忘撂下一句:“这两张帖子要紧,吩咐给厉天,挑几条好船,挂红绸,贴双喜,敲锣打鼓地送,越风光越好。”
阿勒哼着曲儿进屋,裏外瞧一圈都不见人,沿着内廊往浴池走,才在屏风后边瞄到半条黑不溜秋的猫尾巴。
走近一瞧,龙可羡正埋头捣鼓一只新的千裏镜呢。
“破镜子一日瞧三趟,莫非是镶金的吗?”
龙可羡捣鼓得专心致志,不留神,吓得千裏镜都跌了下去,后边阿勒手快,迅速地一捞,连人带镜都给抄进了怀裏。
“见过小贼藏库房,没见过小贼进浴房,库房还有两斤铁,你呢,来浴房做什么?”阿勒把人扶好,顺带把千裏镜的细绳给她兜在脖子上了,眼裏晃着调笑,“莫非……好啊,龙可羡,光天化日你在浴房裏独个玩儿!”
“没……”龙可羡急得要踮脚,“没有玩!”
“我瞧这不像千裏镜,”阿勒偏要勾着细绳,把那金灿灿的千裏镜挑起来,“像你前夜含在……”
话没说完,他就先笑了。
这小傻子惊慌失措,竟没想着捂他的嘴,反倒一把捂住了猫耳朵,义正言辞地警告他:“你不准再胡说八道,这就是千裏镜。”
阿勒好整以暇蹲下来,跟她额碰额磕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你拿着千裏镜在这裏做什么,看泡汤水吗?”
“我试试透不透水雾……”龙可羡面容严肃,把千裏镜往他手裏塞,“方才送来的新东西,镶了金好看,如今已经入秋了,待明年夏日出海时再拿出来,定然很威风的。”
阿勒思忖片刻,忽然夹住龙可羡双肘下,一把将她扛上了肩:“既要威风,何必等到明年。”
龙可羡没明白,但她是被扛惯了的,扭两下屁股,给自己找了个舒坦的位置。
阿勒两步跨过水渍,扬声:“寻欢要趁兴,哥哥今日就带你玩儿去。”
说玩儿,还真出了海。
月亮划过半边天,落进了囊口,揉在海面上,散成细细碎碎的几带珠光,龙可羡戴着兜帽,扒船舷上吹风。
阿勒悠哉地走过来,一手拎酒壶一手握杯盏,没处抱了,干脆挨上她的背,把下巴抵她脑门上:“好俊俏的小女郎,这静夜冷清,共饮一壶否?”
龙可羡挨着他的力,后背一片温热:“我……我是豪饮千杯的酒量,怕你赶不上,先醉进海裏了。”
阿勒笑,下巴在她脑门上徐徐蹭:“了不得,今生能得一好酒伴,醉进海裏有什么打紧,你抄张网,把我捞起来,我还送你两尾鱼。”
“我不捞你,”龙可羡往侧方偏头,眼裏盛着水,也漾着细碎的亮光,“卖鱼的婆婆讲了,在海上不能随随便便捞东西,放下去的是网,爬上来的是海妖。”
“海妖?”阿勒把酒壶搁到船舷边挂的篮子裏。
“海妖,”龙可羡煞有其事地说,“生着一张好面皮呢,能吟唱,会划水,你盯着他看两眼,魂便会跟他跑的,待你想凑过去亲近,他把嘴一张,那牙齿像钉耙!把你叼也叼走了!”
“……”阿勒把她扭过来,掐着她两颊,“哪有这般的妖怪,我从未听过,别不是你编来糊弄我的。”
龙可羡强撑着:“南域这样大,没有听过也是常事,不要紧,今日我讲了,你便知道了,在船上是万万不能喝酒的,喝了便醉进海裏,被海妖叼走。”
“……”阿勒捏得她嘴唇微张,神情危险,“我怎么听着像话裏有话。”
自然是话裏有话,上回阿勒在船上喝了酒,捉着她从舱门折腾到舷窗,再从舷窗折腾到榻上,第二日伤痕累累的好似打过场架。
他喝了酒,比寻常时候难招架得多,龙可羡心有余悸。
她悄摸儿转开了眼珠子,轻声说:“今夜不要了。”
阿勒逗着人:“不要什么?讲清楚,不要宵夜,还是不要念话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