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个时刻,他万分强烈地想跟她拥有一个孩子。
女孩仰起头,湿成簇状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眼泪,那眼泪在中午的阳光下分外灿烂而明亮,仿佛一颗珍珠。
她脸上挂着再开心不过的笑容,单纯得仿佛一个小孩得到了想要的糖果。
声音却是带着炫耀的、骄傲的、自信的。
“给你看,是我妈妈写给我的。”
陆尘就这样抱着她,一行行读完了那首诗。
很短的一首,他却读了很久。
因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这样被爱过。
女孩抱住他的脖子:“我好开心啊。”
陆尘微笑回抱住她,吻一吻她额头:“我也开心,替你开心。”
因为这份延时二十年被确认的爱,云意也有了面对贾世兆的勇气。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见一见这个男人,给她妈妈、给她自己的过去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但眼睛哭得的确有点肿,冰敷之后也还是能看出些许不自然。
她于是约了贾世兆第二天中午见面。
当天早上是满课,云意一度怕自己受影响而分心,然而奇怪的是,她心裏竟然异常平静。
平静到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甚至在校门口上了贾世兆的车后,还能很礼貌地跟对方问了句好。
贾世兆坐在后排,显然对她如此礼貌打招呼的这一声有些意外,不过他神色很快便恢覆如常,温声问他:“想吃什么?”
“都可以。”云意说,“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贾世兆带她去了一个很清静的素斋馆。
到地方之后,云意便把位置共享给了陆尘。
她没有信心保证自己听完之后情绪还能保持正常,她需要他。
两人坐在包厢裏,贾世兆亲手添了一盏茶给她。
云意很直接:“贾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贾世兆已经很久没这么局促过。
虽然表面上也许看不出什么,但他是不如面前这个小姑娘坦然无愧的。
他顿一下,轻声说:“先吃饭吧,好吗?”
声音裏似带着恳求。
云意说好。
一顿饭在沈默的气氛中吃完,中间贾世兆试图给云意夹菜,被她拒绝。
她淡声:“我不习惯别人夹菜给我。”
她语气裏倒没有刺他的意思,只是陈述。
贾世兆点头,没有勉强,只说:“那你多吃点,这裏素斋做得很不错。”
云意哪来的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又喝了一杯茶,贾世兆才终于开启话题:“我不久前才知道你……”
他说,“她当年跟我说没留下你。”
顿一顿,他看向她,语气竟然让她觉得很真诚,“对不起。”
云意的内心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不是因为他的道歉,是因为他提到云琳。
她深吸一口气:“我来见您是想问清楚您跟我妈妈当年的事,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当然。”他点头,又喃喃重覆一句,“当然。”
他沈默下去,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云意思忖片刻,说:“无论过去如何,我希望您能坦诚。”
贾世兆顿一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老实说,这要求有点难。”
这么多年在生意场上厮杀,他早已练就一身过分圆滑的本领,甚至有时都分不清自己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何况要面对一个小辈剖析当年的自己,他本就歉疚。
但面对这个请求,他还是应承,“我会尽量。”
他声音低沈,一点点描绘出当年的故事。
两人都是a大的学生,他大她两届,在活动裏认识,互相产生好感,很快便开始交往。
云意觉得他说的应当是真的,因为在讲述他如何将云琳抛弃时的细节有过分的真实感。
他说:“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很喜欢她,她身上有一股倔强的味道,直白又热烈;但毕业时家裏安排了婚事,当时我还没有如今这个地位,对方家世远在我之上。我知道云琳的性格,她知道后必定会跟我分手,我当时舍不得她,所以我骗她,我会娶她。
“我买了房子,我们同居了。我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永远瞒住,我也没打算永远瞒住她,我只想让她尽快怀孕。
“我想,如果有了孩子,她也许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
“她确实很快怀孕了,但很不巧,她去医院检查拿到结果的那天我刚好结婚。
“她不知道从哪裏知道了消息,亲自到了婚礼现场。
“她当然没大闹,她不是那种人,她只是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冰冷,转身便走。
“我当时真的想追上去,但我不敢。熬到婚礼结束,宾客散席,我去找她,我……她那时已经走了。
“我找了她很久,找到徽城,惊动了家裏人。后来……我被家裏人管控,我父母说会处理,结果是给了她一笔钱,她答应拿掉孩子。
“我当然不信。又过了几个月,我太太怀了孕,我终于行动自由,去同学那裏借了座机打到她家裏,她说孩子已经没有了,她恨我,永远不会原谅我。
“那之后,我写了很多封信,她都没有回应我。
“再后来,我听说她出了车祸。”
说到这儿时,他眼裏闪过一滴泪。
这眼泪实在让云意反胃。
她没忍住,拿起手边的茶水泼到他脸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沾在脸上,贾世兆只是表情微微一变。
云意蓦地起身走出去。
贾世兆扯过一张纸巾胡乱擦一把,追了出去,在门口拦住她。
“云意,我们再谈谈。”
云意冷声:“我跟贾先生没什么好谈的了。”
贾世兆是这裏的常客,前臺服务员何曾见过他这样狼狈,一时瞪大眼。
贾世兆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抓住云意的胳膊:“等一等。我想补偿你,你母亲走那么早,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
“不用了。”云意慢慢地甩开他的手,“我的人生裏一直都没有贾先生,也过得很好。这次见面只是想知道我母亲过去的事,给自己过去一个交代。”
她语气平静极了,“希望贾先生以后都不要再打扰我。”
贾世兆喉咙似是被什么堵住,他艰涩道:“你再考虑一下,别急着做决定,你要是什么我都……”
“贾先生。”她喊他,声音像极了云琳,他在电话裏就差点弄混她们的声音,他不觉恍惚了一瞬,听见她说,“我要的就是你不要再打扰我。”
分明是那样甜柔的声音,也发得出这样冷的调子。
“还有,不管你信不信,我母亲没有拿过你们一分钱。”
贾世兆心裏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失魂落魄地僵在原地。
她说什么?没有吗?一分钱都没有拿吗?
那她自己带着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出了巷子口打开地图,云意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二环附近。
微信裏是陆尘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说他就在附近的咖啡店坐着等她。
她深深吸了口气,给陆尘打电话,报上自己的位置。
陆尘很快从对角的咖啡店出来,看到她便跑过来抱住她,上下打量她片刻:“没事吧?”
她摇摇头,轻轻地抱住他。
陆尘握住她的手:“你想回家还是去学校?”
“回家吧。”云意有些疲惫地说,“我下午不想开会了。”
陆尘点头。
他特意开了车过来,云意一上车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凛冽的香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一转头,陆尘正在低头给她系安全带。
阳光从西北方照进来,她看见他冷白的肌肤在金色的光线中愈发白皙,也看到他耳垂底下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她想起来好像在哪裏见过。
对了,在a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超市裏,她跟他擦身而过时,她也看到了这颗痣。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低头,吻上他耳垂上这颗痣。
即将系好的安全带倏地松开。
陆尘脊背轻轻一颤,察觉到云意抱住他。
他抬头,女孩眼裏的神情带着某种虔诚和向往。
她倏地笑了一声:“我觉得我妈妈说得对,我已经拥有世界上对我最温柔的人了。”
陆尘重新扯过手裏安全带扣好,起身后又低头,给她一个绵长而缱绻的吻。
“我也是。”
他低声,再温柔不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