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过往
云意这阵子又忙又累,
也没什么时间跟陆尘相处。
元旦三天假期两人准备窝在家裏，享受时光。
其间陆商来了条短信，不是道歉,
竟然是指责陆尘当晚不管不顾离席，幸好贾世兆没跟他一般见识，原本谈好的生意也没黄,
叫他好自为之。
陆尘没理。
陆商又发来一条短信，这回是劝他跟现在的女朋友分手，要找对自己将来“有用”的女人。
陆尘干脆把他拉黑了。
三天假期过得倒也快,
陆明月来玩一天，剩下两天二人都随便窝在沙发一起看书看电影度过。
这两天轻松的时间也给云意做足了面对过去沈重人生的准备。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她就给《诗刊》编辑部打了个电话,
说想找二十年前的一期刊物，问编辑部有没有样刊留存。
编辑部说有是有，但不外借。
云意说没关系，她过去覆印。
打完电话，她手克制不住地轻颤。
陆尘看她紧张,
逗她：“抖什么,
我昨晚可没碰你。”
云意没忍住踢他一脚。
陆尘开车载她去了编辑部。
元旦过后，北城街道路边都挂上中国结、红灯笼，迎接新年和即将到来的农历新年。
一片热络欢腾的过节气氛裏，她一颗心却始终惴惴不安。
察觉到她的情绪，陆尘在等红绿灯的时候,
轻轻握一下她的手。
因这很短暂的触碰,
她的心似是一瞬间落了地。
无论过去如何,
未来都如此可期。
她好像一下子没有那么害怕了。
编辑部在一处老旧的居民楼裏，敲门进去,
地上堆着一堆杂志。
接电话的男编辑接待了他们。
云意把手裏那张保存很久、已经磨了边的稿费存单都给他，说想找这一期《诗刊》。
那男编辑看云意的目光，显然知道她来找二十年前的杂志必然有故事，却也十分礼貌地什么也没问，进了檔案室片刻后，将一本纸张微微发黄的《诗刊》递过来。
1995年12月刊。
是云意出生那年的年份。
她打开目录，一篇篇看过去，在中后部分看到了云琳的名字。
那时候诗刊发表的作者大多都用真名。
云意尽量平静道：“就是这本，谢谢您。”
男编辑头发半白，戴着一副透明老花镜，说：“借走需要押金两千块。”
陆尘立刻微信付了钱。
云意道谢接过来，两人走出去在附近找了家覆印室将整本刊物覆印完装订好，又带着《诗刊》回来。
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
男编辑把押金还给陆尘，云意恋恋不舍地将《诗刊》还回去。
男编辑看出来，声音温和：“旧书市场上也许能买到，想要可以试试。”
云意点头道谢，却突然忍不住问：“您在编辑部工作多久了？不知道这个作者有印象吗？”
她指了指手裏覆印的目录裏，云琳的名字。
男编辑思索片刻，说：“这期出刊时我还是实习编辑，确实没什么印象了，而且这位作者以后也再没有投递过作品。”
她本没抱希望，也谈不上失望，点头道谢，挽着陆尘的胳膊走出去。
冬日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
云意抱着手裏的书，停住脚步，半晌没动。
已经在目录裏看到她唯一留下的作品的名字：《想写一首小诗给你》。
写给谁呢？那个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吧。”
陆尘问：“想去哪儿看？”
“回家。”云意轻声说，“回我们的家。”
她第一次想要感谢陆尘，谢谢他在当时带她一起买了这套房子，虽然她出资不多，但现在也成了她心底的归属。
回到家，阳光依旧明媚。
陆尘在厨房忙碌，主卧门关着，依稀可以听见炒菜的声响。
她在主卧窗前的小沙发上坐下，打开那本刚覆印出来，油墨还未全干的《诗刊》，朝南的太阳一下子晒到书页上，一块明亮的光斑。
云意深吸一口气，弓着肩膀缩在角落裏——仿佛小兽受了伤，躲在安全的地方想独自舔舐伤口。
一页页翻开，落到眼前页面上。
那是一首很短的诗，在刊物的右下角，仿宋体印刷，有些字迹被覆印得不那么清楚，却还是能看出是哪个字。
一行行读下去，她潸然泪下。
想写一首小诗给你
却迟迟无法动笔
因为再美好的字句也无法形容你
春天午后的雨
夏日傍晚的风
秋天夜晚的星空
还有冬日早晨的阳光
都想送给你
即便我在泥潭裏
也要摘下一朵盛开的荷花
亲手捧给你[註]
最后一行小字，作者语：献给我亲爱的、意外来到人生的宝贝，希望她永远健康平安，希望她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眼泪吧嗒吧嗒掉落在覆印的白纸上，将还未干透的字迹晕染开。
云意将头埋进膝盖裏，失声痛哭。
原来她是曾经这样被她爱过的，原来她是她的宝贝，原来她并不是她的负担，原来她曾经想要为了她努力地活下去，原来这首诗是写给她的啊……
她的妈妈，那样刚烈，却也这样温柔。
陆尘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小女孩缩在沙发裏，将头埋进膝盖裏，长发垂落在两侧，后背颤抖着起起伏伏，隐约能听见哭声，却很小很压抑。
云意向来坚强，他几乎没见过云意哭，更别说这么哭。
陆尘连忙走过去，伸手将她拉起来。
“这是怎么了？”
云意缓缓抬头，她两条胳膊还宝贝地抱着那本覆印的《诗刊》，看见他，整个人倒在了他怀裏。
陆尘干脆将她整个人抱起来，他在沙发坐好，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来了，她好像哭得更大声了。
陆尘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抱着她，亲掉她的眼泪，手一下下抚过她后背轻轻安抚。
她好像找到了依靠，靠在陆尘怀裏放肆地哭了好一会儿，感觉眼皮抬起来都有点费力，才慢慢地收住情绪。
她扯了扯陆尘的衬衫衣领，看到上头的泪痕，忍不住道：“对不起，又被我弄臟了。”
陆尘：“又？”
云意一滞。
陆尘：“没关系，不是同一件。”
云意：“……”
但也不得不承认，被他这么一打趣，她确实也没了哭的心思。
刚才那么一顿发洩，她心情反而好了很多。
陆尘指了指她手裏的《诗刊》：“我能看吗？”
他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云意当时脸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