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刚落,一只洞洞鼠钻破土面出现在面前,朝他眨了下黑芝麻似的眼睛。柏青霄喜上心头,扑过去要捉。
那洞洞鼠刷的缩回了脑袋,留下面前一堵带着个洞的土墻。
他这一扑,直接把单薄的土墻推翻了,灰尘四溢,呛得不行。
火苗摇了摇,落下黯淡的光。
裴庚挥开呛人的灰尘,“师尊?你没事吧?”
烟尘滚滚裏,传来声响。
“吱吱——”
“柏真人,不必行此大礼。雪某受宠若惊。”
裴庚上前一步,有些担心,“师尊?”
柏青霄绷着脸起身,随手拍了拍法衣。裴庚寻过来,顺着他袖角往上,轻轻上托,扶了一把他小臂。两人方看到薄薄的土墻后,竟是一条地道,雪裏红带着洞洞鼠站在他们面前。
雪裏红手裏浮着一颗明光珠,他看了眼师徒二人,“既然撞上了,那便一同走吧。去寻主上。”
说罢,他率先转身走去。
“你可知道沈君越那厮跑哪去了?”柏青霄连忙跟上。
地面上一声惨叫,柏青霄脚步慢了几分,手指动了动,握成拳,连忙又跟了上去。
雪裏红解释说,“主仆契约会告诉我,主上去了何处。”
他在前面领路,柏青霄与裴庚一前一后走着。
柏青霄瞥过雪裏红身前不停在打地道的洞洞鼠,这种在修真界着实算不上稀罕的低阶灵兽,此刻没想到竟然这么好用。“这裏到底是哪裏?”
雪裏红不慌不忙,“魔域。”
这说法可不对。柏青霄蹙眉,直言不讳,“莫要诳我,什么魔域?这裏叫魔域,我们之前呆的地方是哪?”
雪裏红摇头,“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雪裏红抬手指了指天,忌讳的很,“世有三千界,原先的外魔域是修真界的魔域,此刻咱们所处的内魔域,却是来自上界的一块空间碎片。”
“虽说是空间碎片,威力却极大。因而自它堕入修真界始,就由原本外魔域的魔君一脉镇守,也就是万魔谷中被锁住的老魔尊一脉。魔域也有人喜欢称他们为:守门人。”
“守门人?”柏青霄眼睛亮了,心裏飞快换算:上界掉下来的空间碎片,岂不是上界掉下来的秘境?
岂不是说这裏好多天材地宝!
裴庚也是这般想,把这空间碎片与修真界中大大小小的秘境画了等号,这时冷不防出声,“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地方,你们藏得也太严实了吧!既然来都来了,法宝灵草若撞我手裏,那可就归我了!”
“也得你有命拿。”雪裏红语调平平,似乎真不在意,又或许另有隐情。
他转过身,侧着身子,身上法力凝成的血肉化为砂砾散去。手中的明光珠把他只有骨架的身影倒影在墻上,他身前的洞洞鼠还在兢兢业业往前挖。
雪裏红嘆了口气,“你们知道吾这具白骨身,是怎么变成的吗?”
柏青霄拄着下巴上下打量他一番,想到了什么,“难不成,你这身白骨是因为这个内魔域?”
身旁的裴庚楞住了,这个秘境有这么厉害?能把一位元婴伤成这样?要知道自上了元婴后,修士就能驻颜,可看雪裏红这一身皮肉全无……
雪裏红用一种沈重的语调道,“此处由来已久。数百年前,魔域堕入修真界,魔气洩露,鬼灵肆虐,屠修真界边际城池无数,民不聊生。”
“当时赫赫有名的医仙柏玉霖度化恶灵无数,救治不少百姓,得无量功德,方能飞升成仙。他飞升后,在临走前,更是把魔域封存,提拔了当时的守门人一脉,世代守护魔门。”
柏青霄听到自己父亲的事迹,虽未曾谋面,依旧一脸与有荣焉,不住点头,“对对对,他可厉害了!”
雪裏红沈闷的语气一顿,他似乎察觉了有哪裏不是很对劲,但他脑子没拐过弯,只以为同为医修,柏青霄只是单纯仰慕那位仙人。
毕竟算一算,柏玉霖飞升成仙时,柏青霄估计还没出世,对不上时间。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这裏的鬼灵有多么可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继续道,“再说我这身白骨、连同冥河下的皑皑白骨,都是托此处鬼灵所赐。”
柏青霄不解,“据我所知,沈君越堕入魔道也不过三百年前的事,你既然是被他所救,那么也该是三百年间的事情。父、咳,柏医仙救世是近千年前的事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又是另一桩事了。百余年前,老魔尊大开魔门,试图以魔域内的鬼灵来掌控天下。鬼灵在那时又一次为祸世间,戕害了魔域不少无辜修士,若不是尊上出手……”雪裏红带着回忆往昔的嘆息,“我可能连这身骨头都留不下来,已然成为冥河中的一份子。”
恶灵、冥河、白骨、魔气?这些词串在一起,柏青霄隐约窥见了这方天地潜藏的秘密,再一细想,却又好像有什么把他的线索打断了。
可能他沈默的时间久了些。雪裏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着,“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柏青霄抱臂走在他后头,感觉这鬼地方实在有些瘆得慌,眉间微蹙,“鬼灵到底是什么?和梧桐叶、和沈君越刚刚忌讳的东西有关吗?”
雪裏红说话的调子沈沈,“鬼灵是这方天地的造物。”
“是魔域的特产,一种没有形体没有思想的生物,喜欢吞噬灵力。一旦被它缠上,这玩意就扒在身上下不来了。它会不断吸食灵力,先是修为、然后是充满灵气的修士身体、最后剩下一堆白骨。”
“为了防止‘猎物’逃脱,它们附身时会迷惑人的心智,让人产生幻觉,在幻觉中逐渐死去。算是心魔具体化的雏形。”
雪裏红继续道,“但凡梧桐叶落下,便是鬼灵集体出现的时候。不把灵力吞噬完,便不肯轻易罢休。”
柏青霄道,“既然你说,如果不是沈君越,你就会和冥河底下的白骨一般,那沈君越是怎么救的你?你又是为何能以一架白骨之身继续修炼?”
雪裏红裂开了嘴,“世上修炼之道何其多。老夫只不过好命,在鬼灵侵吞肉体时勉强保住了元婴,才能继续以这鬼修一般的形态修炼。”
柏青霄垂目深思,他眼皮一掀,打量着雪裏红,“不、不对!”
“哪裏不对?”雪裏红淡定问。
柏青霄只觉得似乎有哪裏与他所学相悖,却又无法指出这种不对劲来。只是随口道,“你跟着沈君越的时候,就已经是元婴了?”
“不然如何逃生?”
“那你为什么不另寻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
“啊,因为老夫念旧,自己的尸骨,能用就用。”
柏青霄还是觉得哪裏不对。
他看着雪裏红化出的模样:一个面貌普通的中年男人,算不得多么年老,可雪裏红却一口一个‘老夫。’
“啧。”柏青霄拍了两下脑袋,想钻回自己的小屋去翻医书。
裴庚忽然感嘆一声,“着实可惜,刚刚我们有机会见到那鬼灵的。”
一下子打断了柏青霄乱糟糟的思路,柏青霄干脆先从这迷雾中跳出,深沈道,“是啊,然后你就能成为它的美味点心。”
裴庚笑了一声,没回话,他抬眼往上看。隔着一层土,他仍旧感觉到有东西在默默註视着他。那视线明明是冷冰冰的,又诡异地透露着一股亲近的气息。
那玩意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一直看着他?裴庚犹豫着停住脚,“师尊……”
走在前边的柏青霄回身,“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裴庚不甚肯定,隐隐中感知到一股强大且未知的吸引力,“我不认识它,但是、但是它的确在呼唤我。我想上去看看,就看一眼。”
他犹豫着,在权衡利弊,“就看一眼,只要够快,应当不会被那鬼灵……”
柏青霄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把裴庚紊乱的思绪全部一掌清空。
裴庚捂着脑袋讶然,就听得柏青霄毫不留情地拒绝,“没门!”
柏青霄见他眉间似有纠结,便笑着把人头发亲密揉成一团,“做什么这么傻楞楞的?给为师回神,想什么呢?”
他松开手,观赏着面前的‘鸡窝头’,“刚人说什么来着?那鬼灵会迷惑人心智。你本来就有了些许心魔,自制力不强,这要是被人拐走了……”
裴庚终于回过神,整理着发髻,言之凿凿,“师尊放心,弟子被拐了也会自己回来。”
柏青霄却道,“这怎么行?”
裴庚:???
柏青霄兴奋道,“谁拐你,记得把对方窝给端了一并带过来。不能被白拐一趟。”
一时间竟不知说师尊是说笑还是真的期盼着他被拐,裴庚眉间俱是无奈,“……好。”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召唤’了裴庚?哪怕问本人,裴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那家伙在很高的地方。
柏青霄若有所思,“说起来,为师刚刚也是被一道来自天边的视线盯着不放。”
正说着,前面传来雪裏红惊喜的声音,“尊上!”
两人抬眼看去,只见洞洞鼠挖出的密道前方终点处。赤红的火焰在高处漂浮,照亮了下方正在打坐的人。
那人睁眼,拧眉看来,似乎对他们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面色微沈道,“怎么才来?”
沈君越估摸着自离开地面到现在的时候,站起身,抖了抖前襟,面无表情,“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