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走在那段江边,仿佛是第一次独自行走中第一次看见地上结起的霜也是如此的可爱,它们滞留在我的脚下,一次次调皮的妄图阻断我前行的速度,它们滑溜溜的滚过我的脚边,有一次差点得逞的让我摔个仰天的跟斗。但那时候我的心情如此的好,以致我一点都不觉得沮丧。
而这一切都在进入法租界开始改变。是的,只是隔着一小段的距离,从江边到法租界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那一边还是上海城,面前的法租界却已成为另一个城中之城,浮在这座城市的心臟部位。它是那样鲜活到让人迷惑不解,它让你迷惑这座城市何以会装得下那么多的人,那么多不同种类的人,贵族、贱民,骄傲的公主,落魄的卖花女,你若不是亲眼看见,你不知道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是怎样一种状态。所以你可以清楚我正面临的窘境,是的,我要如何在那庞大的人潮中,独独找见我那爱着的人儿。
所以我流落在街头,一次次的走过同样一条街道的同一家店铺下面,后来连那家店铺的店员都认得了我,满怀诧异的看着我。我后来突发奇想的走上回凯德女子学校的那条路。你看刚到中午,那些回家的姑娘还眷息在各自的巢中,那条路上是那么安静,整条空荡荡的洋灰马路,一眼就可以看清那裏连一只喜鹊的影子都没有。所以我只好悻悻的收回头来,我现在大概明白,真的只能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如果想来见我,他会来找我的。
而我要找到他,其实是不可能。这一场爱情的开始,我就输掉了我自己。所以我的心上有一团火在那样小小的燃起,不,我可以找到他的,他此刻一定坐在某个地方,或许就在喝那一杯黑咖啡。我像是同自己赌着气,我在马路边就着清水吃掉一块干面包,然后走向那一间昨天他才带我去过的咖啡店。你看,连那裏的侍从都还记得我,可是当我向他询问你时,他却抱歉的摇了摇头。我有些失望,我走出那间咖啡店的时候,我又在后悔,我想你并不愿意我去向别人询问你的消息的。我这样的举动会惹你不高兴的,所以我绝对不应该再做那样的事!
所以我坐在街心公园坐了很久,并用目光认真的打探走过的每一个人,因为我的脚步已酸疼的再走不动多的一步路,因为我还在妄想此刻那些正经过我身边的人,或许他们当中,有一个就会是你。
当太阳偏过我的头顶,那已是我应该回凯德女子学校的时间,所以我认命的站起身,准备去接受下一个星期的因你而生出的思念的煎熬。但你也能明白,任何一个在爱的女孩子都会明白,我这样无妄和荒诞的一天,如果你是那个正在爱的女子,你会明白我正做的那件事是有意义的,任何一个你们也会去做的,对不对?
但是现在天色向晚,我不得不回到凯德女子学校,不得不结束这裏所有的一切,不管我愿不愿意,你知道,我那么相信命运,我相信一切所有已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事,它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所以你也能明白,当我站起,从橡树枝之间回头一剎那,你就能明白,我喉咙中的那一声惊呼要有何其大的勇气才能将它挽留在原处。——你猜测的不错,是的,我看见了他,我看见了我正疯狂爱着的他正从一个巷口走出,还是戴着那顶宽沿的帽,只是将帽檐稍稍压低,还是穿着那间烟灰色的大衣。这样的一个人,混迹在一群人、一大滩人当中,那样理所当然的被人流湮灭,可是那是我爱着的人,所以你可以想见命运的那种力量的强大,他让我在人海之中有感应的只寻找他的所在,即便低着头,即便小心掩藏着身迹,并不想被人看清。可是我就看清了他,我看不清所有的人,就只单单看清了他。
当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掉下的时候,我听见生命的脉搏,我的挣乱了很久的灵魂平静下来。你看,我并没有飞奔向你,而是默默的註视着你,看你穿过滚滚的人流,看你走到街角的报刊亭那买下一份当日的申报,展开,微微的看了几眼,然后卷起,抬手看了一下腕表,这个时候海关大楼那传来大笨钟的敲击声,四点了,这个时间也应该是我回到凯德女子学校的时候了。
可是我的脚步不属于我,它背叛了我,跟随着你,穿过一个十字街口,向着那家已开始闪烁起霓虹的电影院走去,巨大的海报画搁置在高耸的需要抬头去仰望的电影院前墻上,我的目光一穿而过,追上你的背影,看清你在票房那买了电影票,然后孤身走入。
我直到你的影子消失了,才敢从洒金珊瑚叶后跳了出来,跑过去,气喘吁吁道,“跟那位先生一样的!”你知道,我那时候又担心他会突然凭空消失在我面前,又怕他知道我在偷偷跟着他,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羞,可是又无能为力,所以我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眼睛中慌乱又迷茫,我的这种糟糕状态也波及到那个卖票的可怜老人,害得他的手也开始抖索和忙乱,眼睛慌乱着安慰我,“别急,别急,他会在那裏的!”
你看,连一个素未平生的普通人都知道我正在做着一件什么样的勾当,我的羞耻感怎么能不将我当头覆灭!我捏着那张票根,我不敢在亮灯的时候走近放映大厅,直到裏面暗成一片,我才弓着身子,贴着墻壁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一只脚还留在臺阶上,随时准备在他发现我之前拔腿就跑!
你知道,所有的这一切,慌张,难过,心痛,难堪,总有一刻,这一切都会过去。有更重要的事正等着我去做,所以我渐渐开始安静下来,我知道我此刻离他如此的近,我们不需要交谈,不需要看见彼此的惊讶的眼神,我知道他在这裏,他的存在,就已能让我感觉安心。
看那一场电影的人并不多,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场,是新舶来的一部美国片子,夹杂着很糟糕的国语配音,能让人在一开始就对它失去足够的兴趣,所以很多人开始昏昏欲睡,所以我很容易在一片岌岌欲倒的头颅中找到一颗笔立的直直的头,他也挑了一个边角的位置坐着,远远的离开了众人,电影场景变幻的时候,那些暗光一丛丛的打在他的身上,将他勾勒出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色侧影来,在我来说,这仿佛是比那个屏幕更有趣,我那时候脑海中一直在想,原来他喜欢美国电影,原来他喜欢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这裏看电影呢——这个癖好有些与众不同,但并不算太奇怪,因为我也喜欢独自去做很多事,比如说,去看一部不错的美国电影,但不是面前的这部,好像在早些时候,我的那些同龄的女同学中已流出它不佳的口碑了。
中途的时候,有个人影冒冒失失的经过他的身旁,将他的帽子也撞掉了。那个人短暂的隔断了我的视线,我看到他们一同俯身下去,好似说了一些话,然后那个冒失鬼又冒冒失失的走了。我将目光从冒失鬼的身上再返投到他身上时,他仿佛也是对屏幕上的那部电影终于生出厌倦来,将头在椅背上靠了靠,终于瞇起眼,小小打了一个盹。
所以你知道,直到这一刻,我才全身心放下戒备来,才敢将我的腰桿挺直了,甚至开始双手趴上前座,小小的探起半个身子去看他已被椅子遮去太半的身体。我的这个举动太大胆了,他猛然醒转过来,戒备的往我这个方向一眼扫了过来,那种目光绝对是严厉的,虽然我根本不曾接触到,我已翻下身去假装在地上寻找掉下的东西。我那时候心裏懊悔极了,我心裏一边还在担心着,我总想着,如果我现在飞奔出去,也许还能赶在最后一刻准时进入学校,不会挨那位慈祥但是条规一向执行的很严的舍监的骂,我喜欢那个地方,我喜欢那些总是很善良的老师,我不想伤她们的心,让她们心目中的好孩子变成一个迟到而且偷偷摸摸的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