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他,上帝已在今天给了我最大的恩赐,我不能再做一个贪心不足的孩子,所以在一帧影片闪过的时候,在那个短暂的幽暗时刻,我已从我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从身边的巨大的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墻角的黑绒布中钻出去,我已在灰暗中呆过一段时间的眼睛在看到放映厅外过道上强烈的白炽灯光时,还有些迷糊,但是接下去看到的一幕让我立即骇然惊住,一组法租界的宪兵、还有华捕房的人,他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间电影院内,悄悄的封闭了所有的场口,我那时候是个做了亏心事的人,所以你知道我的眼神是多么的闪烁,我将头缩回去,过会又从绒布堆中探出来,打探着外面的状况,我当然知道我的学校还不至于出动警察来将我带回去,那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我看到他们头上戴的钢盔,我看到他们将乌洞洞的枪支从肩头卸下,此刻稳稳端在手心,你能明白我当时脑海中一闪即过的一些事,我再度缩回头,向着那片早已熟悉的光簇不时闪动的海洋中望去,他一定是个警觉的人,我看到他已半探出身,仿佛准备站起,然后也像我一样又坐了回去。我那时候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我知道,出事了,一定已经有事要发生了,而我,不能独独抛下他,那是我曾答应过自己的事,我不能让他再独自滞留在危险之中。
那部并不好看的电影被中止播映,放映厅内的穹顶灯光猛的打亮,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其中遁藏行迹,我只能猛然低下头去,我那时候还不敢让他看见我,我还藏有余冀,但我的眼角余光一刻不停的关註着那边,我看到那些宪兵终于掀帘而入,他们在我身旁站停了片刻,显然,我并不值得引起他们的关註,所以他们甩开了我,径自往前走去,他们逐一去检查那些人的票根和证件。
我看见他递出证件去,被另一双眼睛侦看了很久,垫过来翻过去,那一纸证件上会有多少看头?他为什么没有给票根,他的票根去了哪裏?……你知道的,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在我脑海中,我看到有人上前,我看到他往后闪避了一下,我知道不能等了,事情不知道会往哪裏发展了,我腾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餵!你!”
我的声音一定是变了形,好像那种长久变质发霉的胶片,放出来的声音都是怪怪的,我绕过两排座位,再冲过去七八个位置,那么短的一个距离,我竟然磕磕碰碰撞倒了两次,然后才能冲到他面前,伸出双臂像是母鸡一样的护住了他。你一定不会看过有比我更笨拙的人,那样结结巴巴的牙口,我甚至看到对面那张一直沈默阴晦的脸上都好像有些觉得滑稽的笑意,即便隐的那样深,“我们在例行检查,小姐,你认识他吗?”
“怎么不认识!”我猛的一个拧身,我至今仍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迅即的仰头,就在他的唇边扫了一下,你知道的,我那样紧张和害怕,他此刻全身都绷紧戒备,我的唇好像扫过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都觉得好像磕痛的样子,不但是他,我身后的那个人,连我自己都被惊了一跳。
我却还在那表演着闹剧,我摊开我的小包包,将我的那张票根拿出来,“你看,都在这裏,都在这裏呢,我刚刚出去了一下!”
那张票根便被一双戴着皮手套的手接了过去,那皮质也是冰冷的,噤的我冷不住又跳了一下脚,那双皮手套在指尖微微碾了一下,于是一张票根下面露出另一张票根,连号的。所以你看,那皮手套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仰头,盯着我的脸,天知道,我不知道将眼睛该放到哪裏,放到哪裏都有那种如影随形的探查目光,“凯德女子学校的?我们总探长的女儿也在那裏呢!”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我猛的抬起头,救命似的。在那个街心花园,在他还没有从人潮中出现的前刻,我将凯德女子学校的那枚小小的镀银校徽别在了右胸口,可是奇迹突然出现了,于是我掉转了我步伐的最后方向。“快过了回校的时间呢,快去吧,要挨罚的!”那人顿顿,这回脸上真的挤出一丝笑容。
我听到我喉咙中咕噜一声,好像立时吞下了什么东西,下一刻回头,就看住我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这刻也在低头俯视着我,深栗色的目光满满的笼罩而下,它在安抚着什么,而我仍然在大口的喘气,这个时候,有个声音让我如获大赦,“赶快带着你的小女友走吧,真的要迟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不争气的涌上眼眶。“是呢,你看,又不是一部好看的片子,非要吵着来,现在时间晚了,又要哭鼻子了,真是难办!”我身后这时候有个声音接续道。
两个男人相安无事的又聊了两句,此刻的我倒像是个不相关的人,可正说话的材料便是我,每一个字眼裏都有一个坏脾气的小姑娘,他们其实并不在谈论我,他们在谈论的是那个从未出现过在这裏的那个总探长的女儿。你明白的,我那时候余惊未消,后来就更变得懵懵懂懂,直到有一双手托起我的手掌,不紧不慢道,“还要杵在这裏多久?”那种声音却完全是宠溺的,全然是他从没对我说过的那种声调。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在皮手套的註视下走出和平戏院的,走出和平戏院的时候,天竟然还有些微微的白,我以为过去的那段极其漫长的时间,也许只是一杯茶,一罐啤酒的时间。
“我不是故意的!”我突然扭转头,对他大声说道。我那时候已认定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他们后来谈话的样子,完全像是一对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那般的熟稔,那,错的那一个,一定又是我!
“你过来!”他大概将我面目中所有的迷惑都看分清了,拖过我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他给我摸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你知道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摸到枪,但是绝大多数人对于它都有清醒的意识,所以我的意识让我被捅了一刀般的跳了起来,跳得像个兔子一般两尺高。
然后我就听到他哈哈笑出的郎朗声音,你明白的,他的那种笑声让我一下明白我又遭受了愚弄,我气恼的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他那种欢快和戏谑的笑声忽然停止,“我那时候正在思考,如果他们要搜身的话,我应该是拔枪回击呢,还是尽早的找出一个携带枪支的借口来,我以为不管哪种选择,这回一定是要去牢裏呆一阵子了!有个傻瓜这时候突然像只兔子一般跳了出来,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