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打响。
我和我的那位同事因为无法在战时另外谋到工作,于是进入红十字会总医院担当临时护工,因为战况紧迫,提供三餐温饱,没有薪资。所有的钱或物都被直接或者变卖后去大批购买消炎药和手术器械。是的,战争一开始,大批的伤病员就开始源源不绝的涌入医院,初时还有床铺,被登记姓名,后来被安置在过道、走廊,后来连过道走廊都摆不下,直接摆放在庭院中,偌大的医院,到处都是身着黄绿色军装的士兵,每一张脸都是灰色的,每一张唇都是干涩的,每一具身体上都在淌血,每一个声音都在喊:“医生医生!护士护士……”
可是医生顾及不过来他们,护士也顾及不过他们,医生顶着手术臺上的无影灯,一天站下来,身子晃了晃,忽然瘫倒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旁边的手术臺上还有一个刚开了腔的胸膛在等待着他。麻醉药后来也没有了,像是被凌迟的声音时不时从莫知名的病室内传出,一床之隔,连隔开的帘子也没地方装,一个士兵被截去右肢,整个房间内二三十个人都在看着,都在感觉自己的右腿正在被手术刀一矬子一矬子的磨去,士兵头一歪,终于昏死过去,二三十个人也疼的死去活来,可那种疼却没办法把他们也疼死了过去,手术做完了,他们也就虚脱了,虚脱的没了魂,只有一张皮,包裹着一堆被割下来的碎胳膊碎腿,稍微挪一下,那些碎胳膊碎腿就在身体裏哐当作响。
每一天醒来,部队就会来一部大卡车,从成群积累在医院的躯壳中,选取那些已经死去、萎靡下去的,搬上披着绿帆布的卡车,运走,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
每一天夜幕降临,这裏变成撒旦的地域,无数的微弱的灵在茍延喘喘,活着的、将要死的,士兵,医生、护士,都一样,活着的人已经都像死人一样,将死的人正在以可以看得见的速度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你如果想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请你来到这裏,在这裏,你或许会从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变成一个愈发滴水不进的岩石般冷酷心思的人,或者因为生命的薄弱,而成为一个真正的心怀仁慈而无力伸出援手的默默无所作为的痛苦圣人。
我们十几个护工轮换着在一间九个平方的房间内休息,旁边就是手术室,杀猪般的声音时时传来,我们已听而不闻。我们只要一屈下身子,我们就能睡着,如果有人拍拍你的肩膀,你会立时从哪怕再熟的梦魇中挣起,双眼珠子瞪的雪亮,看着对面那个刚拍完你肩膀的人双肩一垂萎靡下去,眼皮子一耷拉,就歪头睡了过去。每天重覆很多次的捆绑,包扎,无数在你身边张开的唇,无数双拉扯着你衣角的灰败的手:护士,帮帮我……帮帮我……。你看着那一双双眼,你掀开他的伤口看一眼,你开口说着安慰无用的话,没事的,很快会好起来的;你将那些烂掉的地方用镊子减去,重新换上新的纱布,是的,很多应该是医生做的事,如今连护士也能做,还是没有拿到专业资格证书的护士。我的同行们开始厌弃,绝望,对那一潮又一潮永远无止境的绝望的声音开始熟视无睹,那并非是她们的冷漠,而是当那些刻意的温情再也没有多少价值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绝望了,可战争还在继续,无数正在受伤的、正在死去的人还在源源不断的被送进来,而无数刚刚死去的人也在被一车车的送出去,这不再是一个救死扶伤的所在,而是一个死亡的中转站。
我在人山尸海中俯下身去,用棉签沾着搪瓷缸裏的水去湿润一张张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的干涸的裂开来的唇。是的,到了最后,很少有人再能得到救治,并非是人性泯灭,而是穷尽而亡,当这场战争持续到第二个月时,距离那个见鬼的三月灭亡中华的妄言期限过去一大半时,不但红十字会总医院,还有所有公共租界和上海城的所有大小医院的医药器械都弹尽粮绝,黑市药价飙升,一盒普通的磺胺都卖到瞠目结舌的价格,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我们的政府对此也无能为力,他们将更多的国家财力用来购□□炮,因为不打败日本人,我们都只能成为亡国奴,我们的脑门迟早都会挨上日本人的枪子儿,我们的政府将这些为国受伤的兵员满怀歉意的送到医院的手中,我们医院的医生护士满怀歉意的做着徒劳的医疗和补救,我们都绝望着渴望战争早一些停止,渴望那些断肢残腿不要再被送到我们的面前,我们都失望了,我们都绝望了,谁要爱战争,就请将那个人送上战场吧。
我直起腰桿,我的腰肢僵硬的像一根麻桿,它痛的像已不归属于我,我不得不也倚靠着门庭那根大理石的柱子坐了下来,跟无数围坐在我身周的穿的破碎的士兵一样,甚至当我挪着身子坐下来的时候,还是他们挪出一片位置留给我,他们都是最善良的一些人,虽然他们的脸庞都被炮火轰的黑黄一片,连真实的面容都看不出来。他们都尽量的坐着,因为一旦躺下,也许就要躺很久,躺一辈子,躺在那个黑暗的只有泥土和秋虫陪伴着他们的地方。又或者,被明日的那辆军车挑拣中,在昏迷中被载驶到什么地方,被挤作一团的埋掉。所以他们都不愿意睡,用那双倦惑的眼光看着我,如今连他们大概也明白医院的山穷水尽,在等着那些微薄的救济和政府千辛万苦运来的医药,他们不再怨恨我们的薄情。只有纱布是无限供应的,上海有全国最大的纱厂,被占用的几家日本纱厂囤积的纱布就够这个医院用上半年,但这些纱布救不了人的命,这些纱布只能将那些可怖的正在腐烂的伤口遮去,假装它们并不存在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