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出来了,从这座城市上空积聚的硝烟中穿出来。
我坐在他的车内,是的,他临时管运着战时上海的情报和物资,医院医药的匮乏也是他的职责之一,他的人刚将一车亟需药品送到红十字总院,他于是过来看看是否消解了一些窘困状态。他来过红十字总院两次了,这是第三次了,若不是我正好走到那道铁门外,若不是刚好有个气急败坏的士兵给了我一巴掌,若不是刚好有束车头灯的光扫到我的脸上,若不是他刚好侧过头看了一眼,若不是这所有的若不是,我无法再度看见他,我会以为他已成为那二十万或三十万之一。我每日所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他,一次次的为一个已然死去的人包扎伤口,替换伤药。
可是他还活着,他不是那二十万之一。如今他就在我的身边,我的手正不知不觉的攥紧他的衣角。我后悔呢,那一日我终于松开了他的手。即便他说了,去吴桥吧。我也不该松开他的手的。人这一生总要栽在某些人手裏,我愿意是他,只要他活着,我一辈子都栽在他手裏,我都乐意。在他身旁困意突如其来,可是我不愿意睡,我知道时间多么珍贵而悭吝,他也是如此,我看清他眼中同样布满的疲倦和血丝,可是他的瞳光清凉凉的,看你一眼,都是温凉温凉的让人舒畅。我忍不住踮起身子,在他的薄的微翘起的唇上吻了一吻。
他似乎略有些诧异,在这辆行驶的车中,在炮火还在攻击的城中。可是我们都知道性命的须臾丧失,所以我们都温柔的彼此註视着,相顾一笑,仿佛这已是最平常、也是最应该的一件事了。千百年来,人世蹉跎,流年暗换,人最后能记住的其实并不多,若是如此,便拣那些最重要的记下,一旦记下,切勿再忘却了。你总不想命之将至的那一日,你胸怀中空空如也,不但没有人的影子,也没有爱。
所以你能想象,此刻他就在我的面前,而不是从一段记忆中,一段星光下向我走来,你知道那种弥足珍贵。
大概是他的临时住所,简单的一几一椅一床,不像是长时间居住过的样子,他推开门领我进去的时候,他好像才有些回过神来,连我自己也才有些回过神来,我们何以会来到这裏,这裏又是哪个地方,附近是不是就是苏州河,否则我为何会听到水声?然后,他好像率先醒悟过来:睡一会儿,我到时候派人送你回去。
我就站在那发呆,双眼直楞楞的瞅着他,是的,这两个月中我一直处在一个并不好的梦境中,如今好不容易从一个梦魇中挣脱出来,冷不防还是置身在另一个幻梦一样的所在。
“你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戳倒的大笨熊!”然后,他果真拿起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然后我的身体摇摇晃晃了一通后,果真像一头巨大的即将昏死的熊一样直挺挺的跌躺在身后的床上。我知道,这并不奇怪,如果你一直马不停蹄的活着,睁开眼睛活着,闭着眼睛还在对着一个死人一次次嘶哑着喉咙喊着,一步步妄图走到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去,你也会被人一根手指头一戳就能戳倒。但问题是,我此刻并不想睡,如今他就在我的面前,我岂能舍易求难,闭上眼睛睡什么可恶的大头觉呢?
可是我不能吭声,因为我知道他看起来还有很多的事要忙着,这座城市的未来遥远而看不出形状,我们都像是正起的风中那一片片落叶,我不能归属于谁,也不能将别人拉过来归属于自己。所以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门边准备拉门出去的时候,我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你不要死!
我想这一句话是重要的,很重要,我这几个月中一直后悔的要死,如果我知道战争一触即发,我当时就应该像所有即将将爱人送向战场的姑娘一样,对他说:我等你回来。但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被留在咽喉中的那一句:你不要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可见死是忌讳的,在当时那种场景下。然而死又是最真实迫近的,在真正的战场之上。我不想死不瞑目,我也不想他最后一刻死不瞑目,我想将所有的话都毫不避讳的说出来,就好像我们真的会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
这对我来说,是有些自私的,却是我最真实的一面,我那时已毫无顾忌,他若因此而怨着我也好。
所以他的手还留在门把上,门已被拉开十五公分的一道缝,已有月光从那道门缝中洩了进来,我说过的,今晚的月光出奇的好,就算是地上的影子,当人在眨眼的时候,那影子闪动的睫毛也在一起一伏。
“你不要死。我的母亲不能原谅我,我需要将你带过去给她看看,那样她就知道你真的很好,她才会原谅我。”我安静道。这些都是我的心裏话。曾如你所见的,我在一个月前,或者是更早的日子裏,我丝毫不想将自己的一些事告及他,如今我却在开始说自己的事,而且觉得与他相关的一部分,他应该有权利知道。
我们此刻都是秋风中的起伏的叶子,我总是将事情打算到最坏的境地,我想在我们最终落地的瞬间,我们都能够对过往洞悉,了无遗憾,这是我对待死亡的一种态度,如今我将他也囊括到我的这一个态度中,将他真正变成我的一部分。
你看,当时的我是多么的胆大妄为,狂妄无耻,可是我至今想想,一点都没有后悔呢,否则还有好多年的时光,要怎样才能追上这时光的脚步,去告及他一些他本应该略有所知的事,或者你真能让时光倒流,保证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走过来时,就像从前一样。
可惜,亲爱的你,你也知道不可能,我们唯一能珍惜的只是当下,我们只能尽量不去伤害的去爱我们所能爱的那个人。
他或许是有些恼怒了,因为我竟然将他与那个死字相关。他死静的站在那道门口,沈默而安静,有一刻,我觉得月光将他的影子投的像一柄即将要子弹出膛杀人的柯尔特。是的,我连枪械的名字都知道了好几种,在那个布满伤病员的地狱医院中。我等待着他的爆发,等待着他也大步过来,扇我一个巴掌,是的,连他给予的疼痛,我也想记忆起来,如果,他能够在这场战争中不死,如果他能够在走出这道门后,活生生的回来。
我该说的那一句话,我一定要说出口的。于是我看见他果真怒气冲冲的甩上了门,大步的冲了过来,我是本能的用双肘护住了脸,我又不傻,我自然还是怕疼的,他往我腋下抹去,我知道完蛋了。我松开了手肘,我觉得他没有战争精神。我满面怒意瞪着他,这时候他已能轻易扇到我的脸了。
他瞪着我,就像是纳西索斯在瞪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无法自持的爱恋着自己,所以终有一刻,他俯下身来,他的唇翼贴了下来……他跃下水去,选择与水中自己的影像结合。
我想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更不是纳西索斯的错,也不是覆仇女神决定惩罚他,这是命运的错,命运抉择让我们相遇在战争一触即发的战乱年代,而他是一名国民党军官,他有他必须要去担当的职责,我们无力抗争这样的命运,我们必须认真的走下去,也是为了让我们的生命不会被一些琐屑的事遮挡,留下命途中会让晚年的我们永生愧憾的事。
但如今,我枕靠在他光裸的胸口,我停歇此间,听着那颗蓬勃有力的心臟跳动的声音,是一名中国军人的心跳声呢。我再无羞涩,因而双瞳中能清晰收进他所有动作和饱含的柔情,是的,多么重要的事,在爱人的眼中,每一下声息都是如此重要。
“你的母亲现在在哪裏?”他微微平定着气息,侧过脸看来,问道。
他的鼻息就在我的脸颊下方,颈项侧,“在苏州,在我舅舅那裏,她离开了吴桥。”
“哦。”他点点头,栗色的眼珠子微微瞇了瞇,“苏州现在还是安全的。你不要回吴桥了,就留在租界,我给你一张通行证。”
他正说的一件事,因为关于战争,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早在战争一开始就关闭了,它们成为了这场战争中的安全浮岛。“你早在三个月前就知道这场仗要打起来,所以你要我回吴桥去,但是你现在知道吴桥也不会再安全,所以你让我留在租界。”
“猪吃饱了等着人家过年,早晚都是等不起的。我,现在没有办法将你带在身边!”栗色的眼珠子微缩,有一些抱歉。我笑笑,用两条雪白的臂膀将他搂的更紧一些,将整张脸都凑到他颈项中去,“我自然知道的。一开始就知道,你不能真正为我所有。只不过,若是连一试都不可以,永远就都是输了,那样看起来太凄惨,所以我换了种方式,只要我爱着你就好。”
“怎么爱?”他好似有些兴趣,栗色的眼珠子一波波的闪动盈盈的光。
“就是白天的时候不想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想着你,开心的时候不想你,难过的时候想着你……”
“为什么是难过的时候想着我?”他好奇打断。
我认真想想,“那就开心的时候想你,难过的时候不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