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度握紧了那张硬纸片儿,不,最奇怪的东西正在我的手中,最奇怪的心思正在我的心中。我沿着那条久已经没有人烟的浦江边的路走着,不长的路程,走的小心而忐忑,我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我知道这已是日占区,我小心弓着我的腰背,我蹿进那一条并无人声的巷口,我在巷弄的乌影中鬼祟移动,这裏并没有炮火袭击,可是巷战将很多房屋都点燃了,一烧就是一片,残梁败瓦,露出黑色的底朝天。我的大伯他们已逃难去了,我在我的小屋前站定,它倒塌了,露出一角残破的蓝色棉布片。
我在废墟中拨拉着,我搬起几块落石,我终于看见了的它,那个杜鹃花的枕头,上面遍布绿色的草甸。它沾了灰,它躺在那裏,安静的,等着我回转来寻找它。
这个我从吴桥带到上海的,我最喜欢的枕头,它自某一日起被我丢弃。
“……那个你最喜欢的枕头,带了么?”我记得他当时的声音,妥妥的像一杯酽酽的茶。——所以因为他的一句话,我想我应该将这个我最喜欢的枕头,重新带在身边,如果有朝一日他回来,我可以将它拿给他看,看,它在这裏。
生命中一切被给予的东西都应该被妥当处置,无论它是给你了惨痛,还是给你了喜悦,我们对待它的态度,将决定我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我在那片废墟中观望了一阵,然后开始逃回的旅程,怀中静静攥着那个枕头,可以听见它随着我急促的脚步声跳窜着,那些荞麦粒子在当中同样的滚动着,摩挲着,我那时相信他给予的双翼还会安然的护佑在我的头顶,否则我何以能一路安然的逃回法租界,并用那张奇怪的通行证额外获取进入安全之地的许可。
可是,亲爱的,我终究还是违拗了你的意志,我还是回到了红十字会总院,同我最初的那个想法是一样的,若,有一天你也遭受了伤痛,我希望替你包扎的那个护士她不会嫌弃你,她的苍白脸颊在面对你时,尽管虚弱,但还会有一丝笑意,她用那些简陋的器材照顾着你,就同我如今正不厌其烦每日做的一件事,我希望有一天,若你受伤了,你也可以被温和的对待,亲爱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