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昏地暗中,再看不清对面的那个人,即便满心裏全都是他。
我在昏天黑地中醒来,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我难得睡了一个囫囵觉,虽然我明知道睁开眼睛时,他已不会在那裏了,不在那片空气裏了。我侧坐在床头,斜眼看着那张床背,很想去敲,但没有敲。我穿好衣服,走到窗口,去看向外间——
是的,还有炮火的声音还在接续传来,我睡过去的时候,那场战争一刻都没有停下。
我去拿床头那张特别通行证,蓝底金字,打开裏面寥寥几个铅字,盖了一个血红的章。我捏着这张硬纸环顾着这个屋子,眼底舍不得,如果可以安安分分的一直在这裏等着他打完日本人回来多好,可是不行的,我需要去往租界,我应该听从他的话。
我知道我继续呆在这间屋子中是不行的,就像妄图习惯有他在身旁是件极为可怕的事,所以我穿好鞋子迅即的跳了起来,蹿到门口,只在开门的一剎那,我忽然触电般的想起他临开门的那一刻,是否也如同我此刻的心情,其实是很想回头的,可是知道不能回头。回了头,双腿会被命运使绳套子绊住,再迈不开脚。所以我也不敢回头,我出了门,将门在身后轻轻掩实,我抬头看了看那挂还在东天上的极淡的月影,攀在略灰的天穹中,我学着他的步子,踩得极轻,我不想惊动那一对已被我们留在身后那间屋内的男女,我愿他们永远谁都不曾离开过谁!
我在半明的晨色中行走的时候,时间是被淡淡的踩在了脚底下,有些后知后觉的模糊感。我闻到炊烟的味道,那是早起的人在做饭,所以,我还在人间。我努力看清正走过的那一条条的街道,并不是去往公共租界,也不是去红十字会总院,我知道我正在向一个梦初初开始的地方走去。越走近,越闻到空气中火峭的浓烈味道,但是我想,我应该去碰碰运气。在那一个房间的夜晚,我独自睡去,我在睡梦中将他对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认真抚触了一遍,那些话都是熟悉的,可是有一些是他在我当初失魂落魄的时候说的,我当时并没有真正听进耳中去,后来回过神来,我恍惚觉得我一定错过了什么实情,可是我再不能从他那裏得到交代,所以我试图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走出法租界的关口的时候,那个高鼻子深眼廓的法警惊讶极了,因为当时只有妄图闯进来的人,还没见过一个鬼从他面前飘出去,可是他突然就见到了一只活生生的中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