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怀疑,所以彻底毁灭了我。
是当日的申报,时事新闻首辅:“古羽将军罹难,航机坠毁东郊岱山。
我怔在那裏,我环顾着四周,一切都还定格在当初的那段时光,可我在命运一开始的时候就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我们都还活着,我们相互的在不同的空间怀念着对方,虽则怀念的程度颇不公平,但我还未曾有过埋怨,上帝,你怎可就这样自以为是的做下这等残酷的判决?!
不,我不遵从这种判定,自私而冷酷,失了人的味道。我攥紧了这张报纸,我立时看到有张脸被挤裂了,就像我脚底下顷刻裂出的那无数沟谷纵横,我需要跳跃着,在心上同样做着跳跃,才得以让我的心臟不一下子堕了进去,我在当初的这个车站中团团乱转,不知该走往哪个方向,后来突然往某个地方下大力的走去,走出十来步,才知道我原来是要回到第三女子中学去。我走的飞快,脚底下不沾尘似的,唰的就走回了学校大门,唰的又走到我的宿舍门口,那张留笺还停在那裏,那支山茶花还依旧新鲜的能滴下露水来,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站在门裏,忽然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回到这裏,于是将手中那张报纸揉成一团烂,迅即丢进书桌边的纸篓裏。
于是我轻松了,从脚跟到灵魂都轻的要飘到了天花板上面去,我飘啊飘,突然又从半空中跌了下来,我在废纸篓中看到一张被揉烂了的脸,那张脸奇形怪状的搁置在那裏,扭曲着,伤痛着,那些折痕弄疼了他,我知道,他一定很痛。我躲在门边的身子于是重新走了过去,将他从纸篓中救了出来,试图重新磨平他的脸,很努力、很认真的一下一下抹平着……我将他的脸抹平了,他躺在书桌中的那道阳光裏,温暖的阳光呢,泠泠的照耀着他,裹挟着他。
于是我退后几步,我瞅着他许久,窗是关着的,玻璃很干凈,温暖的阳光透过干凈的玻璃照在他的脸上,他在此间很安全,可我却不能再在这裏呆着了,我得出去做些事,否则我会即刻嚎啕大哭,但不行,我至今觉得上天愚弄了我,我不肯为这样的命运哭泣的,我还不肯。
于是我匆匆的再度冲出了第三女子中学的校门,冲过那个街角,我看到活着的山茶花在风中摇曳,风姿绰约到让任何一个女人一败涂地,我想,你看,怎么可能呢,这些花还在开着,他怎么可能再不能走到这裏,走到我的面前来。与一个很久很久未曾蒙面的故人哪怕轻轻说一句:嘿!
我那一日匆忙到连口水都顾不得喝,我拜访着我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问着同样的问题,喝着一杯又一杯的水,却连一个字都未曾听进去,大段时间的失神,却觉得忙的要命,要将三生三世的我都从地底提溜上来才得以解决我此刻面临的窘境。我的同学看出我的异常,好言劝我,应该去医院一趟,我本该跟他说的:不,我只是被命运愚弄了,如果是这样,应该看哪一个科呢?
我同我认为的命运做着搏斗,以便否决它,否决它已产生的一切。然后我从一家屋檐下走出来的时候,月已在中天,淡的随时都要死去了一般,四周寂寥一片,上海这样一座城,如今夜幕入深,万户阖门,再也没有哪一道门可以再容我闯进去!你知道的,我被逼迫着走在一片银亮中,如踏上一艘巨大的白色的船,这艘船本身,它就是命运。
灯火阑珊的街头,我被迫去接受命运。我在这冷寂的夜中,倔强的、终于被迫接受了命运。我在我被迫接受的命运中,第一个时刻去想着,我该如何去面对这段命运。
我在黑暗中推开了一道门。那道原本是等着他的门,以后都只能孤零零的永远只等着我一个人了,我一想到这点,我就难过的想要重新再度夺门而出。可是我在那一刻抬头,看见他躺在桌上的那一片单薄的月光中,他的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发着光,都在安慰着我,我那时候就想,不,不是命运强迫我接受了它,而是他,他的那种平静让我接受了命运。他不想再看见我像个傻瓜一样到处找着沙堆将自己埋了进去,因为没有人可以真正顾及得了我,只有我自己,只有他。
我平静了下来,我缓缓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不开灯,只看着月光中模糊的他和黯淡不清的我自己投在墻上的孤孑影子。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八年之后,再度相逢,我其实都没有好好的看过他,毫无疑问,他选择了一种极具震撼力的不太友好的方式重逢,他吓到了我。我的脸至今还在抽搐,可是我,还是原谅了他。
你看,所以你不要再这样做了,而事实上,我也明白,你真的再也不能这样做了。我起身去推开面前的那道窗,那些微凉的气息便迎面扑进来,我探出大半个身去,我在冰凉的夜色中感觉你正在渐行渐远的背影,是的,这屋子中被关住的,是你,可这窗之外正在远走而去的,也是你。我将你留在我的书桌上,我也要同那个正在远离的你,不得不作一声告别。我和你一起,同那个正离开的你告别,唯有如此,唯有这般才可以。
我敲敲我的床背,你没有出来,我决定同屋子裏留下的你一起,坚守着已离开的你一生,那是我唯一那时可以做下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