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多不幸福,因为时间从不循环流动,它再不会给予我们回头的机会。可是,有个人告诉我一个魔法,魔法棒是我的那五根手指,我用这五根手指敲敲魔法的宝库,于是裏面流光溢彩的一次次给予我可以回头的可能,那面可以看见幻想的水镜中,他说的对,从墓碑后跳出来的我,想来是那样的不堪,而一次次从那片流光溢彩中正向我走来的他是如此的可爱,并沈淀下有如岁月的稳重。
是的。不管你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总有一个人的出现,会让你原谅上天对你所有的磨砺。
我在接下来的那两年中,脑海裏常有纷纷闪过,其结果无非是流星一燃即尽,但我的面庞上绽出美丽的笑颜,我的眼珠子中绽出光芒,我开始重新认真的去活我那段被中断的人生,并自觉并非独自上路。而同样的一段时间,有的人留在了原地,有的人走到了尽头,有的人被念念不忘,有的人再不曾被记起,就那样走到了一九四五年的八月,美国人在广岛和长崎投下两枚核弹,日本宣告投降,那场整整持续了八年的战争终于宣告结束。
长长的一天,《终战诏书》被用日文一次次在电臺喇叭中重覆播放,中间夹播翻译而出的中文译音。裕仁天皇那沈重和悲伤的落魄喉音被重新焕发出生机的中国音色压迫着,每一次前后的播放都是对那段八年岁月的报仇雪恨和来得太晚的、来之不易的胜利的唏嘘泣涕。
重庆城笙歌夜舞,我们的那位元首的声望到达了他一生最鼎沸的时刻。我猜想那举起酒杯庆贺的人当中,有一个会是他。我只要这样想想,我就幸福的会无声无息的笑出声来。
我在新一年的自由钟声中得到一份被何人留在传达室的电报,没有署名,受函的人却是我。“或拟下月有隙来沪。”——你知道的,我当时的眉弯如何弯沈如满月。
然你也可以猜想到,他在下一个月中的行踪渺然,令我哭笑不得。是的,没有任何关系的,亲爱的你,我们的爱在等到日本人都已离开,那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我等得及你的,若不是这一个月,那么,下一个月,我依然等着你,满怀喜悦,眼中憧憬,下下一个月,依然如此。
我知道这是不平等的,但这样的不平等,也让我心生骄傲,因为我知道你正在努力的那件事,是为了家国,是为了这千万家国之中也包括的那个我。
一九四六的三月。残冬应已算过去,天空却仍然冷冽,不像是初春的模样,我那时候正充满干劲,所以决定在这个难得的空日,去拜访我新认识的一批学生。临出门,我将一份留笺搁在窗臺上,并用一枝红色的山茶花压在上面。是的,曾如你所猜想的,自收到电函的那一日起,我便日日做着重逢的准备,红色的山茶,搁在雪白的纸张上:有事外出,黄昏而归。
他若来,便知道我的归期,他若不来,我重新将这张留言带回我的屋内。我在一些不能预期的事当中,认真努力做着自己可以做的那一部分的事,我那日记得太清楚,我将那张纸搁在花下面,可是一阵晨风将它吹落了,那纸被再拾起时,略沾了些灰,我小心的将它吹干凈了,重新压好。我临出那道廊子的时候,还回头又看了一眼,它很安静的躺在那裏,一动也不动。于是我很放心的走了出去,是的,我一直住在凯德女子学校,不,它现在应该叫第三女子中学,我折取的那枝山茶花就是很多年前我在墻角折取的那一堆中的一枝……我沿着空空旷旷的街道走着,是的,又是一个周末,还是一个新学期伊始的周末。我试想过你或许会站在学校的大门外,但你不在,我依然欣慰的笑了笑。
我看到希冀从命运的云头中探出脸来,虽然申城昨夜下了一场大雨,风雨很大,不但是申城,据说临近的南京也是,风雨瓢泼,我听了一夜的雨声,心惊肉跳,但好在第二日的时候,天空陡然又放晴了,被风雨摧折了一晚的花草尽管横亘在泥水中,但你若看见它们欣欣向上的蓬勃生力,你大概也会放下心来,并对未来生出更多的希冀。
我此刻正在走向那一段繁盛的所在,尽管我的身周还是人迹寥落,可我已看到那个命运初始的地方,我看到旧日的和平戏院重新粉刷,那段白墻横亘在绿柳中间,而柳色已绽出鹅黄。我看见你曾买过报纸的那个报亭旁堆满当日的新报,很多人正凑身上前观看。我走到当日的那个车站,车站旁依旧人来人往,有被遗弃的当日报纸被乱风裹挟着,翻滚着卷到我的脚跟前。
我不该去看的,可是它席卷而来,向着我而来,它的来意本就是高深莫测的。我低了头——我低了头,便看到他的脸,印在那张正向我滚滚而来的当日的报纸上面。
滚滚而来的,命运。若我可以选择回头,我能否让自己的脚步退回到走出房门的那一秒。可是命运它,正滚滚而来,有备而来。我弯身拾起我的这段命运,我定睛一分分的瞅着那上面的那张脸,妄图找出一份可以不是的证据来,可是这张脸即便沧桑了一些,冷硬了更多,却是与我脑海中那张因被岁月镌刻的深刻的脸是同幅成长的,我知道我的那个军官,每一年,岁月在他脸庞上会多生出怎样一道褶皱,所以我看到一张微微老去的脸时,我丝毫不觉得因为八年光阴的相隔,我对八年后的他的脸会有丝毫陌生之感,会生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