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如是想着,等了半晌,却只看到了云葳缩头乌龟一般僵在角落裏一动不动。
她颇为失落,伸直大长腿,在草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转瞬将秋千逼停。
秋千止住许久,文昭早已闪身离开,云葳都未曾回过神来。待到她冷静下来,睁开眼睛四下观瞧,哪儿还有文昭的影子?
云葳颓然地滑落于草坪,抱着膝盖默然良久,心裏忽而萌生了一股子莫名的委屈,顷刻红了眼眶。
文昭大抵只把她当个随意耍弄的玩意儿,心情好就逗弄一番,心情不好就会把她扔去一旁,抑或是从她身上发洩找乐子。一如昨晚的忘却,一如今日的玩笑。
乌云愈发低沈,眼看便要落雨。
云葳抬袖抹了抹不争气垂落的眼泪,转身朝着西宫的方向走去。
“吓的?”
石径路一侧高大的海棠树后,文昭如鬼魅般闪现于云葳的身前,定睛凝视着小兔子红通通的眼眶。
云葳颇觉意外,慌乱倒退了两步,羽睫闪烁如风。
文昭近前攥紧她的手腕,拉着她又回了秋千那儿。
“陛下,不要,求您…”
云葳惊恐不已,双眸瞪得浑圆,不住往后缩着身子:“臣何处错了,臣改。”
文昭顿住脚步,将人拉到了自己的鼻尖处,犀利的凤眸幽沈地端详着惊惶的小人儿,沈声道:
“你对朕,除了惧怕,可有一星半点的信任?在朕面前,伪装、做戏、压抑、隐忍求全,唯独不敢以诚相待,对么?”
浓烈的酒气漫过鼻息,云葳的心跳杂乱无章,暗道倒霉。
文昭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这会儿又饮了酒,只怕催发了心底的愤懑,正值情绪低落的峰值。
“说话,又装哑巴?”文昭觑起凤眸,性急之下催促的话音透着不耐。
云葳不得不承认,文昭的评断言辞说中了她八成的思量,可若实诚认下,这会儿无异于给文昭本就怒火中烧的心境火上浇油,她断然讨不到一丝一毫的好下场。
“没…没有,臣再…再不敢欺瞒陛下了。”
云葳小心翼翼地回应,一双手紧紧攥着身侧的裙摆,眼前的睫毛都眨巴出了残影。
“嘀嗒,嘀嗒……”
老天见怜,厚实的云层间垂落了几滴豆大的雨点,打在了云葳满是慌乱的容颜上,迸裂了一朵水花儿。
不知是秋千的功劳,还是酒水的威力,文昭觉得头有些昏沈晕眩。
抬眼望着暗沈的天色,她无力地轻嘆一声,松开了云葳,只淡声吩咐:“随朕回去。”
文昭在酒气的怂恿下,萌生了试探云葳态度的想法,可这结果无异于给了她当头一棒。
云葳宁可委屈的自顾自抽泣,都不敢在她面前讨要分毫的怜惜。
昨日的文婉犯下大错,被她斥责恐吓了一通,却还是会拉扯着她讨好哭诉,这才是存心亲近的人该有的反应。
可云葳的反应只有被迫的隐忍与惊惧,显然一丁点儿试图亲近依恋的端倪都挨不上。
文昭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云葳谨小慎微的在后面跟,两个皮囊下包裹着的,是全然不相干的心事。
文昭一路无话,将人直接带回了寝殿。
云葳战战兢兢,后悔方才游园的决定。
“觉察药膏有问题,为何不直言?”
文昭亲自抬手褪去了染上潮气的外衣,随手丢去了一旁的椅背处:“答应给朕做个新的,怎至今未见到呢?”
云葳眸光一颤,难掩心虚,又自觉俯下身去,怯生生解释:
“陛下恕罪,臣无意欺瞒。臣只是怀疑,却拿不准是否真的有问题,所以才…”
“御医只闻了须臾,便笃定药膏裏放了过量不该存在的毒物。你的医术不算糟糕,当真拿不准?既有怀疑,为何不说给朕,为何不拦着朕给你用药?你在怕什么?不惜以身试毒也要装糊涂?这等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朕怎会怪你?”
文昭的语气裏透着鲜明的不满。
“臣知错。”云葳愈发惭愧,文昭的怨怪入耳,她连分辨的心力都没有了。
“知错?”文昭苦笑一声:“朕在等你解释,听你一句心裏话,很难。”
云葳脑子发蒙,连眉心都锁了起来。
“你猜测的毒物是什么?”文昭见她沈默,耐着性子一点点的引导。
云葳轻呼了一口气,总算等来一个好回答的问题:“臣怀疑是曼陀罗的气息,但辨识不出是花瓣还是籽实。”
“猜得不错,既知道是毒物,你就这么放心的让朕每日用下去?”文昭的语气裏藏着些许莫名的笑意。
云葳小声嘀咕:“不全是毒,曼陀罗本就有抑痛麻痹的用途,且中毒需要很长时间,旦夕无事的。”
文昭苦涩哂笑:“左右朕一时半刻死不了,朕中毒不治的风险远低于你贸然谏言的风险,是以你权衡一二,为了自己安生舒坦,便瞒下了这个事实,留待日后寻到良机再抖搂,是也不是?”
云葳哑然,把心思刨析透彻,摆上明面,听起来实在有些残忍无情,但这却是事实。
“朕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文昭施施然踱步去了床榻前:“先前是朕误会你的心意了,对么?那晚…非是你默许朕的行径,而是惧怕朕的威权,不敢不从,加之念音阁事发,你故意逢迎朕意欲求得宽赦,对么?”
云葳的指尖扣进了掌心,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来。那晚的情绪过于覆杂,她至今也分辨不清。
“退下吧。”文昭未等来回应,无力又落寞地摆了摆手:“这几日不必当值了。”
“陛下呢?”云葳抬起垂了半晌的沈重头颅,转眸紧盯文昭的背影,问出了连日来的困惑:
“那夜您为何没回寝殿?您把臣当什么?发洩耍弄的玩物吗?三年前,您为何丢了所有臣碰过的床品?您的示好,是在强忍着对臣的厌恶,碍于臣有丝毫利用的价值,与臣逢场作戏吗?”
文昭背在身后的一双手悄然攥成了拳,云葳一连串的问题令她颇觉意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大殿内静得出奇,云葳等了须臾,见一贯舌灿莲花,甚至是咄咄逼人的文昭默然无言,她心头一紧,难掩失落的低语:
“臣僭越了,臣告退。”
神伤怯弱的话音刺痛了文昭酒后敏感的神经,她错愕,回身望去的视线亦透着未曾回过神来的怔楞——
云葳已然自地上爬起,头也不回的决然攀上了把手,正欲夺门而逃。
“小芷!”
急切地呼唤脱口而出,文昭与云葳皆是一楞。
一个在怔楞自己下意识不受控的话音,一个在诧异文昭突兀的轻唤是为哪般。
“今夜留在这儿别走,朕心情低落压抑,你陪着朕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