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踏春
午后日光隽柔,
冰雪消融流淌。
文昭拎着一食盒糕饼赶回大兴宫,一并将槐夏也带回宫去,只留云葳一人在府。
“您为何不让婢子留下?”槐夏满头雾水。
“你当年可是摔坏了脑子?”文昭抱臂嗔怪:“你在那儿,她母女怎么谈心?”
槐夏有些难堪,
垂着脑袋低语:“是婢子糊涂。”
文昭的视线点落食盒,
吩咐道:“回头叫御厨学着做,
把宁烨的手艺覆刻出来,
可记得住?”
“是。”槐夏敛眸嗤笑,暗道文昭的小心思是愈发多,
生怕笼不住云葳的心,
都已经开始为日后的宫苑生活做起打算来了。
文昭凤眸觑起,落去她身上的视线带着十足的危险。
“婢子知错。”槐夏浑身汗毛倒竖,慌裏慌张地抱过食盒,
摆出一副忠实狗腿子模样。
此刻,
宁府那头的气氛也没好到哪裏去。
送走文昭后,
云葳拔腿就要跑:“娘,我乏得狠,回房睡会儿哈。”
宁烨反手攥住她的手腕,
把人径直拐进书房:“既是日上三竿才起,午睡就免了。”
云葳挣扎不脱,耷拉着脑袋老实得很。
房门嘭的合拢,宁烨落下门闩,转身拎起一把竹木镇纸在手,板着脸立在了她身边。
云葳心头莫名涌起不好的预感,瑟索着身子往后躲了躲。
“瑶瑶没少挨这个,
你今日若想试,我成全你。”宁烨在手心掂量着镇纸,
出言恐吓。
云葳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娘,大过节的,您息怒。”
“你和陛下,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手上的镯子哪儿来的?”宁烨冷嗤一声,眸光犀利,话音更冷冽。
云葳倏地羞红了脸,手指绞着衣裙,踌躇半晌,避开前半句,只回道:“除夕夜太后赏的。”
一语落,宁烨眉心乍起沟壑,她本就觉得这成色非凡的物件好似在何处见过,原竟是在太后的腕间!大年夜赏镯子,这阵仗属实不对头了。
“你是逼不得已,还是心悦她?说实话。”
云葳眨巴着眼睛,嘴唇咕哝半晌,也没吱声。
“啪!”宁烨愤然将竹板拍上了桌案,把云葳吓得直哆嗦,“回话!”
“陛下没逼我…”
宁烨险些心梗,这话裏话外的,就是两情相悦了呗!
“她是皇帝!是女子,更何况她长你十岁!宁家如今人丁稀薄,没强大到能支撑你入皇庭,今后如何保得住你?”
云葳哑巴了,她情难自已,却也没勇气思量将来。
“陛下自战场归来,一系列举动太过心急,她作何打算?意图几时把你召入内廷,给你什么位份?”宁烨强撑镇静,也不知傻闺女脑子裏都装着些怎样的糊涂思量。
“我…不知。”云葳话音弱不可闻:“先前约法三章,我说过绝不做妾,她当时答应了…”
这回轮到宁烨沈默了,她宁家百载军侯,却清廉孤僻,还能出个皇后不成?还是女君的皇后?
“你图她什么?伴君如伴虎,她年长,心思活络,你拿不住她。”
“我不图什么…”
云葳被问懵了,文昭与她相处多年,她从未与文昭讨要过什么,都是文昭主动给她安排这安排那的。
之前的许多年,她甚至分不清,这份情是依恋,还是爱慕。
起初,她贪念文昭的权势地位后承载的安全感,文昭会保护她,赏识她,让她依附,情难自拔;后来,她真切感悟到伴驾君前的危机,彼此拉扯试探,却也在一次次危难中殊途同归,默契互助,成为难得的,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身份殊异,矛盾不休,都没能阻止两颗心穿透迷雾,惺惺相惜…
宁烨深觉头疼,她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云葳会给她出这等难题,找上个高攀不起的爱人,要与皇族做亲家。
或许是老天责罚她,把十余年未曾看顾女儿的冤债劈头盖脸给她如数奉还了罢。
“能断了关系吗?”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出了口:“娘可以辞官,带你和瑶瑶远走。”
云葳一怔,忽而给她跪下了:“我不想。您若不愿,请恕女儿不孝,把我逐出宁家吧。”
宁烨被她噎得哑然,五官扭曲,拳头攥了放,放了攥,僵持半晌只丢了句:“回房歇着吧,这话莫再提。”
“娘?”云葳红了眼眶,看向宁烨的眼神怯生生的。
“再敢提与家裏划清界限,家法伺候,出去。”
宁烨背过身子冷声赶人,既拆不散,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把女儿送进深宫,宁家现下的实力,可不够她放心的。
云葳没敢多嘴,一整日都在房裏躲着,给桃枝收拾行囊,安静的一声不吭。
翌日午后,槐夏现身府门外时,云葳推着桃枝悄然离开家,都没好意思去与宁烨辞行。
她闪身钻进马车的剎那,云瑶一路小跑着追了出来:“姐姐,你等会儿!”
“怎么了?”云葳转回身来,眼底略显狐疑。
云瑶递过一个包袱给她:“裏头有娘做的饺子和两套新斗篷,并州风寒,记得穿。姐,你可真糊涂。”
云葳楞了楞,慌乱接过包袱钻进马车,眼泪又在打圈圈了。
躲在车裏没露面的文昭有些懵,伸手把她揽进怀裏:“这是怎么了?哭什么?”
“没事。”云葳抹着眼泪,歪头蹭去她的心口,软声软语:“让臣抱一会儿。”
“嗯,抱抱,一日不见又成小哭包了。”
文昭把人搂住,大脑袋抵着她的颅顶,话音柔得不像话:“宁烨为难你了?要朕给你撑腰么?”
云葳摇摇脑袋,呜咽回应:“没,我娘…她好像默许了。”
闻声,文昭的眼底浮现出鲜明的喜色,若真如此,她要降服的,也就只剩怀裏这个了。
“那,小芷这算喜极而泣?”她轻笑着试探。
“不是。”云葳傻不啦叽的,竟说实话:“臣好似伤了她的心,有些过意不去。”
文昭的心裏涌起阵阵悔意,她就不该问,简直自作多情。
“那可要现下折返,与她说道一二?”她凤眸辗转几度,决定换个路数。
云葳疯狂扑棱着脑袋:“不要。臣饿了,可以在车上吃饺子吗?”
“没吃午饭?”文昭把人从怀间捞出来,正色凝视她:“这都几时了?日子过得忒糊涂了些。”
“没顾上。”云葳垂眸扯谎,实则她是没敢去宁烨跟前儿晃。
“吃吧。”文昭颇为无奈,把小桌上的茶盏往一侧推了推。
云葳摆弄着包袱,从厚实的衣衫下翻出了个小食盒,裏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一个个的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精巧又可爱。
文昭的视线点落被云葳翻乱的衣衫上,随手拿过瞧了瞧,针脚细密,绣着萱草花,颜色与纹样尽皆素雅,内裏夹有松软的獭兔毛,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你娘的手倒是巧,提刀杀敌不惧,女红针黹竟也信手拈来。”
文昭随口夸了句,转眸瞧着云葳嗷呜嗷呜的消灭饺子,笑着问她:“好吃么?什么馅的?”
“羊肉青瓜。”云葳狼吞虎咽半晌,才在夹饺子的间隙匆忙回了句嘴。
不用问,定是好吃的。
“给朕一口?”文昭往前凑了凑身子,眼底带着三分好奇。
云葳咬着肉丸的贝齿一顿,反手将筷间的半个饺子塞进文昭嘴裏,覆又闷头吃了起来,也不问文昭合不合口味,还要不要多吃些。
还真是“一口”,小小气气的,连个整只都舍不得。
文昭无奈抿抿嘴,青瓜爽口,这个时节寻常人家根本吃不到,也不知宁烨打从何处讨要来的冰储,给云葳包了顿饺子。
她忽而有些庆幸,宁烨太会照顾人,好在云葳在她身边的时间不长,不然就眼前这小东西如此重情,定然与生母一心,她就更难拉拢,何谈把人拐走呢?
思绪游走间,云葳揉了揉吃圆了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擦擦嘴,随手合拢了还有半数饺子的食盒。
文昭突然反应过来,这量——是两人份!
“剩下的一半小芷打算如何?”文昭起了逗人的心思。
“晚上热热,还能吃的。”云葳素来节俭:“陛下晚些不必让人备臣的那份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