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是一片白……也不对,”回斋舍的路上,君阳一面回想,一面拧起眉尖,“仿佛并不是脸面白,而是戴了面纱?”
白争流没和红衣鬼打过照面,这会儿不发表意见,只安静听君阳喃喃自语。
听着听着,他慢慢在心头勾勒出一张红衣鬼图像。约莫比君阳高一些,是个身材高挑的成年男性。不知道面孔,像是有意在君阳面前藏匿着身形。除了最后在窗口的现身,其他时候,都仅仅留给君阳一个衣角。
……嗯?
白争流和君阳确认:“从你见到红衣鬼,到后面追他的一路,他都没有主动接近你。是这样吗?”
君阳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白争流不会无缘无故开口,既然能特地问出,就一定是颇重要的问题。
所以青年仔细思索了片刻,才用笃定口吻回答:“正是。他——现在想来,倒像是在有意引我追逐。”
白争流想想君阳前面自己描述的那些细节,也觉得是这样。
自己此前遇到的鬼,不论是常老爷、孟玉娘,还是天山上的游魂们,都在主动接近活人。唯独不同的是景州城内那两次朝向杜村的指路,听起来是个让白争流、梅映寒远离隐藏身份的常老鬼的意思。可细细想来,那不也是在把他们往陷阱引诱?
白争流拿同样的道理去套红衣鬼:“难道藏书楼内还有什么真切危险的地方,活人只要踏进去了,便要送命?”
君阳十分后怕:“若不是碰到白大哥,我怕是真要着了道!”
白争流:“……”是这个道理,但听着君阳的话音,自己怎么觉得怪怪的?
刀客垂着眼,细细把自己看到君阳留下的刻痕、遇到君阳本人……这前前后后经历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若说在藏书楼时他还会疑问“君阳本尊到底去了哪裏”,到这会儿,白争流已经完全想明白:掌控这片地方的怨鬼恐怕拥有改变空间、让人迷路的能力,俗称“鬼打墻”。君阳就是这么中招,所以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藏书楼,而是在其中上上下下、反反覆覆地打转。
而要将他们两个人隔绝开,也很简单。只要让君阳永远到不了白争流所在的楼层,白争流就不可能找到他。
按理来说是这样。
但是,这个“按理”,却被他们的真正经历打破了。
君阳还在庆幸自己安然从藏书楼中走出,弟弟和师门上下不会再多一份伤怀,就听身侧刀客用略显古怪的语气,冷不丁道:“君师弟,你再说一遍前面的话。”
君阳一怔,但也本能重覆:“若不是碰到白大哥——”
白争流接口:“是啊,你怎么就碰到我了呢?”
君阳只当自己没听清楚:“什么?”
白争流道:“若怨鬼真要害你,只要让你永远到不了我面前就行。但是,你到了。”
君阳瞳仁微微颤动,尽力跟上白争流的思路:“白大哥,你是说……”
白争流:“你是跟着红衣鬼在跑,红衣鬼把你带向的不是陷阱,而是我!”
刀客越是说,语速越是快。到最后三个字时,他只觉得面前重重迭迭的迷雾倏忽被风吹走,露出一片清明敞亮来!
“他不是要害你,”梳理到这裏,白争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是要帮你。就像是之前在御香坊外,他也没有带走宝儿,而是用一枚铜板,换给他一盒香!”
虽然乔掌柜并不喜欢那一盒木樨香,但不可否认的是,红衣鬼的确做了一桩还算公平的交易。
被损毁,可毕竟颇名贵的香,降价出售很正常。
“不过,”刀客又记起其他细节,“宝儿曾说过,红衣鬼还问他要了另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君阳:“白大哥,你是觉得,红衣鬼其实是个好人?”一顿,纠正,“好鬼。”
白争流想了想,到底没有一口咬定,“还有一种可能。红衣鬼问宝儿要的除了铜板,还有另一样要命的东西。他让你找我,也不是知道这样一来你能够脱困,而是想要你杀我。”
虽然以白争流前面在藏书楼中的表现,恐怕有点脑子就能看出他并不会被楼中迷障困住。而有这么一个能看穿“鬼打墻”背后真实的人存在,纵然君阳最初真被迷惑了,会对白争流动手。可等两人真正相遇、交手,用不了多大工夫,白争流就能让君阳清醒过来。
君阳:“……”
想到自己前面是怎么毫不留情地对白大哥下杀招,青年心头愧疚。
白争流却不在意。他拍拍君阳肩膀,继续向前走着。同时喃喃自语:“不管怎么说,碰到红衣鬼,咱们算是有了新线索。今日已经晚了,”天色渐渐转暗,“咱们先回去,问问梅兄、小君师弟有无收获。”
君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念及弟弟,他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从藏书楼到斋舍毕竟还有一段距离。等到两人回到地方,天色更暗,昏色笼罩着整个御香坊。
君陶在院子裏翘首以盼。看姿势神情,不知道已经在外面等了多久。如今总算看到兄长、白大哥一同回来,他的脸色一下子就亮了,大步朝君阳走来。
嗯,最开始几步的确是走。到后面,却成了跑。
白争流眼睁睁看着兄弟两人在自己身侧抱在一起。一个先叫一声“阿兄”,然后开始紧张地上下打量对方,“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事儿?”
一个笑着揉揉弟弟脑袋,说:“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一顿,“咱们回去再说。”
言下之意,就是“的确碰到了一些情况”了。
君陶听出这点,霎时间紧张起来。好在兄长、白大哥又真的是齐齐整整地归来,他纵然担心,也毕竟有限。这会儿点点头,答应:“好,咱们回去再说!”
白争流看完全场。
而后侧过头,望向比君陶稍稍慢了一步,如今同样出现在自己身侧的剑客。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对方。而在情郎目光之中,梅映寒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放松、释然”,成了微妙的尴尬。
他解释:“看到你们无事,我便安了心——”自己跑得没有君陶快是真的,但那是因为君陶真的太快了!
白争流:“嗯。”
梅映寒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我与君师弟在院子裏一同候着,原先已经在商量,要不要去藏书楼找你们。”
确切地说,是已经要动身了。两个人表面还算冷静,心裏却已经做了很糟糕的打算,同时却又难以相信。
白争流:“嗯。”
梅映寒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