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躁动的夏意撩起干凈的白纸日历,一学年即将过去。就像一个漫长又急切的轮回,让人感慨当初的某个自己。程逞拿着一迭文理分科志愿表,站在二楼楼梯口。她看了一眼红色的楼梯号,径自走进了段办公室。
这次的结果不出意料,班裏百分之八十的人选择读理。数理化三科老师的连续轰炸和部分家长的执意劝说下……有些人未来两年的路“被铺好”了。
读文科是否有前途,读理科是否不如意料中顺利,穷究这些问题为时虽不尚早,可过于拘泥便没有必要的。只要当初慎重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将来就不会有长足的悔恨。
无论如何,很多人不是这样想的。
2011届g班的最后的一课完结后,看着没留作业的地理老师断续咳嗽着走出教室的落寞背影,陈素立觉一阵又疼又麻的忧伤。每一个老师,都没说一句告别的话,每一个同学,都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素素,回去吗?”郑昕背着包翩翩地从她身后绕过。
“噢,我们等……”眼神瞥向后方。
“她去总结会啦,你忘了?哎,走走走。”
什么忘了,是根本没记得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事,清楚的人中不再有她。连别班的郑昕都……
“书都背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不过物理电路题都不会啊。”
脑袋被敲了一下:“谦虚什么呀文科大神!反正你也不用学理化生了。这次考试就别有压力嘛。”
陈素报以苦笑,端着课本提着布包继续艰难地走。
“来,我帮你拿一些,”长发扶过书脊,带来温柔的味道,“我们班好像会被拆掉了。”
“是嘛?文科的有几个?”
“近大半啊,太奇葩了!看来我们班就是个思想先进的集体。哈哈哈——”
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欧阳她选的是什么。不过看她平时的表态,该是选文没错。毕竟陈素曾经对她慷慨激昂地说过:“所有人都可能读理,但惟独我!我是例外!”
“对了!”郑昕反常的一喊,差点捏死她的心臟。而接下来一句完整的话,干脆利落地抖掉了她手中的书。
“欧阳为什么选理了?”
……
“你没问她?我嘞个去啊。她那水平,元素周期表都可以背漏吧。”
“我是……让我想想。噢,上次在高一办公室门口看到她在,旁边还有你们班的秦易。”
“说了一些话吧,我也没听到成敏讲的是什么。秦易那么斯文的样子,难不是个机灵鬼?”
说不出的情绪渗出红心,在风中苦涩地游荡。想起第一次来这座教学楼的那一天,第一次见到欧阳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带着一大堆的东西,晃来晃去的,像个傻子。
当回应失去了底气,对话就变成了干燥的独白。站在食堂楼下,看着人群,熙攘繁忙又平庸。室友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伴随着前方来人的脚步声,敲进陈素的心。
从那个鬼迷心窍的吻开始,欧阳有些奇怪。说不出怪在哪,不像有时室友单独出去吃饭没叫上自己的感觉,不像偶尔上历史课时于大才子精神不振没有提问的感觉,反而像……普通的早晨自己按时起来,发现窗外挂着的空调被不翼而飞的那种……你为此找不到原因,也无从找起的茫然。
做了亏心事的是我,怎么形迹可疑的是你?
“上二楼吃不?”
“一楼。二楼?随便你喽。”欧阳脸红红的,额上还不断冒出颗颗汗珠。
陈素抽出餐巾纸,“那么多汗!”手刚凑到她耳边,她突然向一边侧了侧,略带防备地。
“啊哈,臟死了。我自己来吧。”夺过陈素手中的纸,往楼梯走去。
……
餐桌上,两人面对面吃着。陈素若有所思地看着欧阳的吃相,在盘裏的饭菜快结束时,还在犹豫问还是不问。“干嘛?我吃饭很好看吗?”
用力咽了一下,说:“你选了理科?真的么?”
“嗯。”收拾好站起来,陈素跟着她的动作。
食堂右侧有个工作楼梯,平日也可供学生通过。这裏有些阴暗,但直通五舍门口,很方便。两人并肩走着。
“反正两类我都差,就遂老师的愿了。”
“……你对未来没什么规划吗?比如以后想当什么?”
“我有想过学设计,这么想的话读理合适点。不过也不一定要学这个,路都定死了,不太好。”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就不在一个班了。”问出了最想问的话,用认真的眼神灼烧着她。
欧阳微微低头抿了抿嘴,沈默了一分多钟。等走到楼梯口时,才说道:“没事啊,反正可以申请不拆寝。”
像是沈重的千斤锤不慎落到了海绵中,毫无缓冲感地坠落。听到这话的陈素一气之下把她用力推了出去。
“去你娘的!你怎么可以说得那么轻巧!”
“这东西有那么好申请吗?一声不吭就选了理,如果郑昕没告诉我,我是不是得等到今年九月份老子坐在新教室裏看不见你人影才会知道?天!我还放心不去问你……”
珠炮似的话砸向两步外略有受惊的人。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经过了,撒了再说,不然会憋死。
“餵,这有什么可气的啊,不还在一个学校吗?再说了,你又会愿意为我放弃读文吗?
”这句话出奇的理智而具有杀伤力,仿佛是提前准备好的,让成为情绪奴隶的人一时想不出如何去回击。
正当场面僵持的时候,几周前的话剧裏那个令人回味的背影出现在了视野裏。她在不远外的洗手臺认真地洗着,没有察觉这裏的火药味。陈素深吸一口气,舔了下干燥的唇,用眼神示意欧阳往后面看。
“是不是因为她?”
欧阳看去,回头很快,但时间仿佛静默了很久很久。
她眉头微蹙,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