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忙,她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小事上。
二就是,她在逃避。
经过八个多小时不间断的工作,她已经疲惫不堪。自早晨穿上这身防护服之前吃过一点东西,她一直到现在还没吃饭。每走一步,脚步都像是虚浮在空中。
今天又经历了一个熟悉的病患死亡,让向榆再次想起楠楠。
“向医生。”
耳畔传来声音,向榆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就见面前被人放了一杯水。
她连忙抬头道谢:“谢谢。”
任遇苏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向榆这两天情绪状态很不好,除了工作,空闲时间脑海裏总会浮现出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楠楠的事情,也有病患被病毒缠绕痛哭的模样,也有徐宣林的事情,再还有,就是高中时那个少年的事情。
刚刚就是几件事堆在一块儿,弄的她脑子乱乱的。
她烦躁的按了按太阳穴:“没事,就是病患的事情。”
见她不打算说,任遇苏喝了口茶:“你知道我来这边,可不只是来帮助病人的。”
向榆一楞。
其实她知道,心理医生在这裏的作用不止是用于帮助病人,还在于帮助每日穿梭在病人之间的医护人员。强压不止是对于病患,更是对医护人员的一种考验。向榆也不是没有耳闻,有来到这边的医生在这种强压环境下崩溃。
任遇苏也不藏着掖着,直白道:“组长发现了你的异样,所以我就来了。”
向榆这才发现,这个点原本会坐在休息室裏的医护人员都不在场。
向榆嘆了口气。
她并不抗拒接受心理治疗,她从前就接受过心理治疗。而且在眼下这个环境,她更懂得大局为重。好的状态更好面对工作,她不会做无端的抗拒。
早点说开,对她对她的同伴更好。
她不知道从哪裏说起,组织了半天语言也只说了一句:“我有个朋友来这边了。”
她有点难以启齿,毕竟在这种紧迫的时候,她还有心思去想那种儿女情长的事情她是真的对不起这一身白大褂。她已经极力控制了,但事情堆到一块儿,她还是会在空闲的时候想到这些。为防止自己想到这些,所以这几天她工作的强度比之前还大,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的事情,就为了防止空闲下来会想那些多余的事情。
任遇苏徐徐一笑,也不强迫她:“没事,你不是超人,可以有三情六欲。有些事情存在就有存在的意义,不用刻意去逃避,刻意去遗忘它。没人规定了你来到这边就不能想这些事情了。而且你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耽误工作不是吗?”
向榆的身体忽然松懈了下来。
一句话,没有让她顿悟,却让她释然。
她这两天就是因为自己的私事出现,觉得自己在这么紧迫的时间也能想到其它,让她觉得愧对于这一身白衣。她不停地纠结,刻意想去遗忘,但却适得其反。
任遇苏的一句话,她依然没有解决自己心裏的困惑,但却将私事和工作两个扭打在一块儿的死结解开。
撇去私事,她才讲起来有关于楠楠的事情。
她不想感情用事,但楠楠的事情确实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听完她的话,任遇苏只问了一句:“你后悔来这裏了吗?”
“没有!”向榆立马反驳。
她没有后悔来到江城,只是楠楠的事情对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她清楚的知道做这一行切不可以像她这样,特别是来到这裏,所以她一直忍着情绪没有说。
听到她的回答,任遇苏笑了。任遇苏问起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一行。
向榆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换做从前她是不会说是因为妈妈才想学医的。因为妈妈已经去世,说这件事无非是自己撕开了自己的伤口。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在对上任遇苏的眼睛时,她不受控制地说出来自己学医的真正缘由。
“这样啊,那你以前是想学什么的呢?”
向榆摇了摇头:“没想过,我之前只想过上什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一个人。
在妈妈生病以前,她从未想过学医。但当时的她也没有任何想要去学的专业,她只想过要上什么学校,和谁一起。
这么多年,她总是会想,如果当初妈妈没有生病,她是不是就不会学医了。她是不是就会去江大,读别的专业了。
看她的反应,任遇苏似乎猜到了什么:“只想过上什么学校?”
向榆点点头。
“和你刚刚说的那个朋友?”
“不是。”
话音一落,向榆猛然反应过来一切被串起来了。
任遇苏没有问她的烦恼的私事,却从楠楠的事情一路延伸,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却将她这段时间心裏的困惑串联在了一块儿。
任遇苏了然,没有再追问。而是给了她几分钟来思考后不后悔学医,后不后悔来到这裏,这件事对她来说到底有没有意义。
向榆想起楠楠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小姑娘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是我来到这裏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她庆幸,还好自己当初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选择来到江城。尽管有时面对病毒带来的生死会显得无措,但她和她的同伴们也拉回了不少濒临死亡的人。
向榆最后给出的答案却不是后悔来到这裏。
至于意义,
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一行,也不过是因为妈妈的离世才让她有了一个新的前进的方向。她在最无措的年龄没能拉住妈妈的手,但现在的她却可以拉住无数人的手。向榆一直懂得做一行的意义,但来到这裏,她感受到了做这一行意义的具象化。
她以前并不是那么无私的人,甚至会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选择。但做一行确实也很容易被这个岗位和身边的人感染,她发现不用再刻意去追求会得到什么,当解决一个病人的烦恼时,那一种成就感更能触动到她。
听到她的回答,任遇苏站起身:“事情解决。”
向榆一楞,这才发现只短短几句话,就将原本乱成一团的思绪疏散开来。哪怕很多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但她的身心却比之前舒坦,也不再纠结那些问题的答案。
她连忙站起来和任遇苏道谢:“谢谢你任医生。”
任遇苏耸肩:“虽然你还是有问题没有解决,但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起码眼下最大的困惑你应该是可以自己理清了。”
他朝向榆伸出手:“向榆,我很想和你交个朋友,也很乐意接着为你解答你其他困扰心中的疑惑。不管是在江城时,还是后续等我们支援结束,我都很乐意替你解答。”
向榆也跟着莞尔一笑,握住了他的手:“谢谢你,任遇苏。”
心裏疏解以后,向榆的情绪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哪怕工作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小陈还是发现了她的差别,说她这几天似乎“活”过来了。
向榆被她的形容逗笑。
除去工作的时间,当停下休息时,她想到自己的事情也不再抗拒,心裏也有了答案。
疫情得到控制,情况也慢慢好了起来。
向榆她们那一批结束支援,回到了临安。
徐宣林和陆佳穗他们来接欢迎她回来。那段时间徐宣林没办法留在江城,每次就接着运输物资来江城看看她。
疫情期间不宜聚餐,接回向榆后几人就分开了。徐宣林送向榆回去。
坐在熟悉的车上,向榆想起临行前和任遇苏分开时对方的邀请以及自己心中的答案,主动开了口:“徐宣林,我不打算留在临安了。”
徐宣林像是早就知道了她的答案一般,对此毫不感到意外:“我知道。”
见他的反应,向榆倒是楞住:“你......”
徐宣林笑了下:“向榆,你找到了自己干这一行的意义了是吗?”
这一次在江城,不止是向榆,徐宣林也能切身体会到很多东西。他心裏一直有一种预感,当向榆从江城回来以后,她便不会再困在临安这一隅之地。
她不再局限于临安,她的思想观念也会随之改变,包括她的决定。他其实不太确定向榆的未来会不会有他,但徐宣林觉得按照向榆的性格是不会有的。她一直都是一个很独立的人,从所有人思想还没有成熟的时候她就可以十分冷静的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策。
所以当向榆说出她不准备留在临安了这句话的时候,徐宣林也没有多少诧异,一切的一切就如同他想的一样。这么多年的相处,哪怕向榆没有将心交给他,他也多多少少能猜到向榆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向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向榆蓦然闭上眼,脊背紧紧地贴着椅背,声音带着沙哑:“对不起,徐宣林。”
“说对不起的不是你,应该是我。是我一直在给你压力。对不起向榆。”
徐宣林十分清楚,从他喜欢上向榆开始,向榆从没有哪刻是接受过她的。在她与宋怀时分开多年以后,他不顾她的拒绝强硬地闯入她的世界,向榆也从未接受过。他想过,向榆一直不接受他也没关系,两人当一辈子的朋友也是很好的选择。
一开始,他是想说以爱之名照顾向榆,但现在的他却改变了想法,他觉得向榆并不是需要活在他羽翼之下,受他保护。没有他,她依然可以展翅飞翔。
向榆就是她自己,她不用靠任何人,也不用以任何人的名讳。她是向榆,不用和任何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她就是向榆。
向榆比他厉害。
徐宣林重新定义“爱”这一字,才发现从前是自己错了。
现在,他不想强迫向榆与他绑在一起,他爱向榆,就应该去尊重她的选择。而他,遵循自己的选择会一直等她。
“徐宣林,谢谢你。”
既然他不需要道歉,那这一声“谢谢”是向榆必须给的。不管徐宣林是不是自愿的,这么多年的陪伴也是真的。
她在没“死”之前,在江城接到徐宣林电话的时候,她真的想过回去要不要和徐宣林试试看。就跟徐宣林说的,她总要成家的。徐宣林多年的陪伴,她也不是没有触动过。
但在临死前,她还是想到了宋怀时,也只想到了宋怀时。她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执念从未放下。她不能容忍自己的不忠,那样对徐宣林不公平。
在江城时,她后面还和任遇苏聊过这些私事。
她那时候就已经有答案了。婚姻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定,她也不需要结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其实这个想法早有伏笔,在妈妈和向丛那一段失败的婚姻,向榆就有过以后不结婚了,她怕自己也会遇到像向丛一样的人。她不相信别人,不相信宋怀时。
但那时候她是因为害怕才有这个想法的,而现在,她是因为相信自己才会有这个想法。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的很好,她并不需要一个“家庭”来体现自己的价值。
向榆知道了尊重自己的当下的想法。
比如现在,她会想花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如果未来,她想停下来休息她也愿意尊重未来的自己。
临下车时,向榆问他:“运往江城的那一批物资,也有宋怀时的一份是吗?”
徐宣林点点头,忽然道:“他说,祝你前程似锦。”
向榆有些意外,但还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祝福:“替我谢谢他。”
看着向榆离开的背影,徐宣林回想起当时和宋怀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宋怀时沈默了很久,久到徐宣林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才说:“那如果她问起我了,你帮我带句话吧!”
“如果向榆还在江城,你就说‘祝你平安’。”
“如果向榆回来了问起,你就祝她‘前程似锦’。”
“如果她没问起,那就不用提了。”
三月二十七,向榆准备前往a市和任遇苏汇合。
他们要一块儿去还需要他们的地方支援。
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向榆想起从江城回来的时候和任遇苏说的话。
她问任遇苏:“那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呢?”
任遇苏笑了笑,眼裏却不见任何笑意:“儿时戏言罢了。”
他侧过头,说:“向榆,你和我有一个朋友很像。”
“是吗?那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任遇苏没有回答,目光静静地落在前行的队伍上,轻声道:“不拘于情爱后,你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向榆,后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看看?”
徐宣林他们只能送她到门口,临行前,向榆和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抱了一下。
最后一个轮到了徐宣林,他紧紧地拥住向榆,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新一岁了,向榆。”
“生日快乐。”
“这是一个和以前不太一样的祝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