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撒第一个谎之前,总会觉得撒谎是一件天大的困难。
但只要第一个谎言被顺利说出,那么之后的谎言便都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不管你愿不愿意。
琼曳没有放弃参加二审,也没有撤销诉讼,而是让王漱用一个很小的理由拖住了陈厌。
这理由太小,小到甚至有些好笑,让琼曳在法庭上甚至都带着淡淡的微笑。
夏翼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个疯子。
开庭前,他找过琼曳,开门见山地说:“你执意这样?”
琼曳淡淡地笑了,甚至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就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为了陈厌而干的这檔子事,而是为了自己。
因为在她面对夏翼的那一刻,那种内心裏涌动出的愉悦火焰,几乎等同于当年她跑到星娱门口,一棍子一棍子砸烂了他那辆小几百万的跑车一样。
很爽快,很痛快。
她说:“你也有今天。”
夏翼皱眉:“你会后悔的。”
琼曳笑得无所畏惧:“随便,我早就不在乎了。”
她早就想要摆脱这个令她感觉厌恶的圈子,这个虚假的形象,甚至这个名字。
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像是套在她身上的一层难挨的壳,而在今天,她终于有机会全部摆脱掉了。
尽管蜕壳的过程或许有些痛苦,但琼曳不在乎,她胸口处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巨大勇气,这股勇气甚至让她在自己一向讨厌的法庭上言辞凿凿,逻辑明晰。
夏翼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他全程死死瞪着琼曳,似乎根本没想到琼曳就是当年那个目击现场的大学生。
也许他知道,只是没想到琼曳能够不顾一切挺身而出,豁出一切就为了将他送进监狱。
判决结果毫无疑问,夏翼面如菜色地出来,被押走之前,他问琼曳:“你不想知道我手上有什么吗?”
琼曳摇头:“我大概能猜得出来,一些陈年照片,不是吗?”
夏翼抽抽嘴角,没有应声,只是阴恻恻看着她:“你会后悔的。”
法庭人员将他押走,戴上手铐。
“手铐挺适合你的。”琼曳说。
他被押走,一路上踉跄着回头,白发散在额角。
“——你会后悔的!!”夏翼的吼声回荡在走廊中,像是野兽最后的咆哮。
琼曳耸耸肩,童今从洗手间出来,将刚刚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她皱眉看向琼曳,道:“真的没事吗?他说的报覆。”
“没事,意料之中。”
童今拍拍她的肩膀:“需要我的话,给我打电话,给你打六折。”
琼曳笑了:“好。”
她走出法院,坐上网约车,打开手机。
夏翼布下的网可真够快的,照片发出去的同时,几个营销号联合开始发内涵文案,矛头直指琼曳。
通话记录中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除了王漱的几个,其他全是陈厌。
她刚想要拨回去,就又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餵?”
“你疯了?”陈厌的语气压抑着怒气,“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怎么能瞒着我——”
琼曳轻笑一声:“没事儿,我正打算退圈,混了这么多年,赚够了钱,也累了。”
陈厌那头顿了片刻,又道:“那也不能这么干,总之我已经让人公关了,王漱那边也是,你人在哪?”
“我在……”
“……”沙沙声。
信号中断。
琼曳狐疑地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眼外头,心头一惊。
“这是哪?”她看向网约车司机,手指已经按下了报警键,但没有信号。
她眼尖地看到了车前有一个小小的便携信号屏蔽设备,顿时面色沈了下来。
司机缓慢回头,面容扭曲,皱巴的脸庞全是泪水:“对不起对不起……”
琼曳想要开门开窗,但全被封死,车子还在往黑暗中驶去,她手背发抖,想到夏翼白天的怒吼。
你会后悔的……
她太天真了,她早该想到夏翼的手段不止于名声的损害。
从绑架案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猜到。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琼曳嘴唇颤了颤,只好从司机这裏着手:“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好生活……”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司机不回答,只是不停道歉。
车子缓慢停下,琼曳瞇着眼睛向外看,竟然看到一列铁轨。
疯了,他想将她撞死。
伪装事故。
琼曳的心中突然冒出这几个字。
就像当年陈厌父亲的死那样,她感到一阵凉气从脚冲到天灵盖。
她刚想去捉司机,就看见他拿起信号屏蔽仪,打开车门钻了出去,随后落锁。
出去之后,那人随手就将屏蔽仪扔在了车外,琼曳眼睁睁看着那人离去。
她眼睛瞪大,使劲儿用手肘捶着车窗玻璃,又找到手机,用手机一角砸车窗。
砰砰砰。
她额角流汗,脑海一片空白,只是机械性地砸着,直到玻璃上出现一丝裂缝。
但还没等她松口气,远处沿着铁轨闪过来隐约的光亮。
火车来了。
琼曳咽了口唾沫,双手神经质地发抖,她控制不住,只能咬破自己的手指,用疼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砰!
砰!
砰!
……
手臂酸麻,力气渐渐消失,但琼曳不敢停下。
车窗上的裂缝慢慢扩大,再扩大。
但火车头的亮光也更亮,再亮。
直到刺眼。
来不及了,琼曳想。
火车冲过来之前,她闭上眼睛,等待着巨大的冲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