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云散
初九那日，辰时末。
刺眼的阳光从木窗照进屋，正好落在染着墨的折扇上。
许紫蔓半躺在床上，看向搁笔的人，疑惑道：“大清早的，你诗兴大发吗？”
“哈。”燕舒云瞧着未干的墨迹，笑道：“今日是先父忌日，你随我一同去。”
“嗯？”许紫蔓好奇道：“你是不是有病？”
“咦——”燕舒云缓缓摇头，一本正经道：“我要娶你，当然应该带你去拜祭先父呀。”
许紫蔓抬手轻拍额头，却又想不通燕舒云要做什么。而这时，燕舒云道：“你去外间等我。”她只得起身走到外间，安静等待。
燕舒云看向阳光下的墨迹渐渐变干，抬起右掌慢慢抚摸扇面。大约一盏茶后，他缓缓合上折扇，道：“青云，这是我送你最后的礼物了。”他将折扇轻轻放在桌面上，起身从抽屉裏拿出一柄一模一样的折扇在手往外走。
马车缓缓驶出城，越走越冷清。许紫蔓目光透过帘子看向外头荒野，疑惑的目光悄悄瞥向闭目养神的人，最终抿紧樱唇不语。
马车缓缓停下，已到目的地。燕舒云睁开眼，道：“下来。”
许紫蔓心跳已然加快，忐忑不安地步下马车，看向四周群山环绕，青翠碧绿。她抿了抿发干的唇，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往前走。脚下尽是没脚野草，四周布满树木，被风一吹，发出‘哗哗’声响，扰得她一颗心都要从嘴中跳出来了。
“你害怕我杀你么？哎，我要杀人也不会去父母坟墓前的。”燕舒云边走边道，头也不回，道：“今日是先父忌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们已经决定在今日杀我了。”
许紫蔓只感觉浑身发软。她并不畏死，但这种等待死亡的绝望比死更加折磨人。她勉力平静，道：“那你今日就不应该出门。”
“这么久了，你还没想明白吗？”燕舒云问。
许紫蔓强迫一颗忐忑的心必须冷静，始终与前方背影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沈思许久，不确定道：“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说实在话，万家也好，蒙家也罢，我不是很在意。但你已经杀了我十一个兄弟，如今，你应该是不在乎手上多我这一条命的。”她停了一停，仔细想这事儿。这一刻，鸟语不再清脆，而是扰人的噪音。突然，她惊讶道：“你、你——”
“想明白了吗？”燕舒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走到面前的人。他在许紫蔓脸上看见惊惧和诧异，满意地点头，抬手用折扇将许紫蔓打晕在地，仿佛碧草中开出绚丽灿烂的紫花。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许紫蔓真的就只是一朵紫花而已。
父母坟前，燕舒云拂去碑上落叶，撕下青苔，拔去野草。做完这些事，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便坐在墓前安静陪伴，不言不语。直到日渐偏西，他竖起折扇看地上阴影，已是酉时。
他嘆息一声，看向两座墓碑，缓缓起身，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我也即将与你们见面了。明明从小到大都是你们偏心青云，到头来，青云却认为是你们偏心我而恨我。青云小，难道我的夜盲癥就不够愁吗？青云怕鬼，所以晚上需要人陪，我有夜盲癥，晚上就不需要人陪了。好了，我懒得说了，见面再说吧！”
燕舒云转过身，背对着墓碑，嘆息道：“青云就是这样，非要跟我打赌。好了，我赌赢了，他又开始耍赖了。若非他，欧阳玉楼根本不会到落花城。他凭什么认为欧阳玉楼杀了我之后会让他活着？我真是不明白，这样的蠢货，为什么你们还事事偏心他。”
夕阳殷红将白衣染成红色，仿佛已经预料他血染白衣的下场。
燕舒云从来时的路折回，看见晕倒在地的许紫蔓，幽幽一嘆，自语道：“真是抱歉，害得欧阳世家内乱至此。”
远远地，燕舒云深深凝视着垂手侍立在马车旁的车夫，径直上了马车便叫回去。他伸手从坐板下摸出佩刀横放在双膝之上，缓缓抚摸白色的佩刀。一盏茶后，他将佩刀藏进袖中，缓缓打开不着点墨的折扇。
若是他，一定会选在鸿雁坡动手。此地荒僻无人，他一旦被埋伏，根本无法叫援兵。而彼时天色将暗，欧阳玉楼的武功完全能将他拖至暮色。
一入夜，他夜盲癥发作如同瞎子，又无援兵相救。鸿雁坡三面皆山，一面临海。到那时，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多少厮杀，终是困兽之斗。
风将帘子掀起一角，燕舒云看见车厢外陌生的景色，几颗板栗树矗立。他道：“我记得此路并无板栗树啊。”此时，他听见微弱浪潮之声。他道：“你是石青溪吧！”话音落，三支箭刺向他侧脸。他连躲两支箭矢，最后一支箭被他握在掌中。他冷冷一笑，道：“青云，我教你弓箭，是为了让你来杀我的吗？”
马车骤然往前狂奔，箭矢一支接一支连绵不绝射向车厢内的人。燕舒云手中折扇接连挡开箭矢。车厢承受不住箭矢攻击轰然裂开。
远处高峰之上，燕青云弓已拉满月，三支箭对准暴露在夕阳之中的人。
石青溪早已躲到远处，脱下身上车夫的衣裳。
欧阳玉楼拐杖迎上，招招狠辣，式式取命，几乎已是不顾自身，力求杀死燕舒云为目的。
夕阳之中，两大高手打得难舍难分。
燕舒云便明白，这是欧阳玉楼先消耗他真气以及重伤他，又拖至暮色。到那时，他不但变成瞎子，又身受重伤，而围在四周的晚辈与青云将会在那时对他落井下石。
在欧阳玉楼只攻不守的情势下，燕舒云身上已然负伤。夕阳洒落，鲜血更加殷红。
“你利用玉照对付我，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朝？”欧阳玉楼问道。
“我敢做，就不怕你知道。”无惧无畏的言辞，毫无一丝悔意。燕舒云伤重而招不停，刀光流转，血溅夕阳。山石崩落，轰鸣如雷。婉若游龙，无悔无退，尽展宗师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