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比燕舒云伤重的欧阳玉楼终于收手退后,剧烈的喘息声伴随着滴落的血滴声,纠缠在呼啸海风之中。
燕舒云所见只剩漆黑,哪怕天边皓月也无济于事。他听着欧阳玉楼混乱的气息,知道欧阳玉楼与他一般已是根源大伤。而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他左右前方奔来。
三个晚辈开始击杀残兵。
燕舒云听着撕裂夜风的尖锐声音,挥刀一劈,箭矢坠地。
入目的漆黑并不能让燕舒云受制,但呼啸的海风使得他听力受损。
石青溪刀劈地面,震起落地箭矢乱飞,击穿巨石树干,引起阵阵剧烈爆炸声响,使得声音更加混乱,以至于燕舒云出手难免走空,再添新伤。
月已中天,勉强调息喘过气的欧阳玉楼站起身,手中拐杖再次攻向燕舒云。而本就伤重耗竭真气,又被三名晚辈拖延的燕舒云气力不济,再迎欧阳玉楼,内伤致命,满身伤血,已是将死之人。
三支箭追尾而来。燕舒云听着前方迎来的刀声,本要避开,可若避开,必被三支箭所杀。他只能抬手挥刀挡开三支箭,而前方的寒刀已刺穿他身体。
藏于高峰之上的燕青云一怔,不解看向血流似溪的人。
欧阳玉楼眼见燕舒云已是无力回天,心中大喜,冲贺凌云使了个眼色。贺凌云立即退开,悄然躲到远处。
踉跄后退的燕舒云嗅着裹身血腥气,耳力渐渐衰弱。他知是因失血过多。
欧阳玉楼急忙冲上,龙头拐砸在燕舒云心口。
重伤之躯再添新伤,燕舒云被逼退到高崖旁,海风吹打在身后,拍岸惊涛溅起冰凉海水砸在身上。他听见急促靠近的脚步声,却微微侧过头对上燕青云所在的位置。这是他从箭矢前来的方向判断出放箭之人的位置。
寒刀击穿左肩,燕舒云身形不稳往后仰去。谢樱大吃一惊,急忙往前迈步,半只脚掌悬空,只见浑身已是红衣的燕舒云坠落海中,溅起朵朵雪白浪花。
欧阳玉楼仿若一只雄鹰般落在高崖旁,锐利目光落在海中,却只见水天相接,海浪滚滚。
忽然,一阵风在高崖涌起。燕青云冲到崖边低头往下看,却只能见碧海白浪,唯独不见坠海之人。
欧阳玉楼扭头看向着急寻找的人,道:“他已伤重难返,又坠落大海,恐怕是不会有尸体下葬了,你还是立个衣冠冢吧!”
燕青云将牙咬紧,以至于腮帮子高高鼓起。他扭头看了眼身旁三人,问道:“贺凌云呢?”
“伤得重,先走了。”欧阳玉楼淡淡道。
“哼!”燕青云低头看向拍岸惊涛,缓缓抬头看向碧海远方,最后,目光融入夜色之中,可唯独就是看不到重伤之人。大约一盏茶后,他转身往回折返。
欧阳玉楼道:“老七呢?”
燕青云头也不回往前冲,道:“我这不就是回去给你放人么。”
“哼。”欧阳玉照转过身面对大海,道:“不必找了,老七会送你去见燕舒云的,你可以亲口问燕舒云,他的尸体在哪儿。”
往回冲的燕青云感觉他很奇怪。他终于杀死大哥,他终于赢了,可为何并未有高兴呢?他怎么不高兴呢?他看向洒落银霜的群山花木,脚步骤然一停,道:“你、你是不是跟着我?你是不是怪我?那你怪我好咯,谁让所有人都偏心你呢?你瞧,现在你死了,我赢了。”
赌气的话说完,他大步往回走,站在已无主人的敞开房门前,他深深吸了口气,往常一般走进屋,看向那一架辛夷花屏风,隐隐约约,似乎辛夷花后,仍旧有那一个身影。他咬紧牙,坚定道:“我才没错,我赢了你!”他狠狠吐出一口气,冲裏头道:“七姑娘,我现在就送你去见欧阳玉楼,你们五人,谁也不必离开落花城。”
寂静的屋内,唯有敞开木窗外的风在回应。
燕青云皱了皱眉,眸中尽是狐疑,干脆绕过屏风走进屋,却是空无一人。最后,他停在卧房,看见圆桌上静静躺着的折扇,正是他亲手做来送给兄长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他故意的。
扇子不送人,只因散。所以他故意送折扇做贺礼。
他知道这个举动很歹毒,但他心中高兴。
不见许紫蔓,燕青云转身便要走。可转过身却又停步,又转身看向桌上折扇。他记得车厢被震裂后,兄长手中拿着折扇啊,而且兄长还用手中折扇挡开他射出的箭矢。如今,那柄在鸿雁坡粉身碎骨的折扇怎么会完好无损出现在这儿?他犹豫着,最后左右四看,见反正无人看见,干脆走上前去,拿起折扇缓缓打开。
他送得那柄折扇是空白的,上面有几笔水墨山水,还是兄长添上去的。但如今,扇面上除了水墨山水,还有数行字。
青云,恭喜你赢了。不必找许紫蔓,我出门时已将许紫蔓带走,约莫黎明,许紫蔓会自行去寻欧阳玉楼。我不杀她,是不希望激怒欧阳玉楼。事已至此,欧阳世家之乱终究因我而起,我若不死,此仇不消。而今我已步入黄泉,仇恨已消,又归还许紫蔓,至此,怨恨两清。青云,抱歉,当年我未曾去救你,甚是抱歉。你好好休息一晚,天明之后,欧阳玉楼大约也已离开落花城了。若他不肯离开,那就永远也不必离开了。
燕青云缓缓合上折扇,脸上却又是不服气。当年说好会来救他,可结果却是食言,而今再多的抱歉,又能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