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寂终于在夜色中慢慢回到了王府,陆宜娴看见他的第一眼,眼泪便止不住滚了出来。徐太妃见赵寂浑身是血,又筋疲力尽,便叫人先伺候着去沐浴更衣,又让人摆了饭。赵寂更衣出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把纯王之子送回纯王府罢,外头已安全了。”徐太妃知道夫妻俩有许多话要说,便借口陪眉姐儿睡觉自行回去了。
陆宜娴等了许久,见赵寂回来,只攥着他的手不放开,赵寂也似乎很需要陆宜娴的怀抱,二人抱了许久,赵寂眼中逐渐有了泪意,仿佛回过神来一般。陆宜娴含泪问道,“陛下怎么说?你不知道,我和母亲见你这么久没有出宫,已是快急死了,只怕你有不测……”
赵寂轻轻抚摸着陆宜娴的头发,“不会了……咱们以后是真的安全了……”
赵寂想起自己出宫前对皇帝说的最后一句话,“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陛下洞察人心,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不知将来是否会后悔?”皇帝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神色,只背过身去看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沈默不语。
赵寂出宫之前,最后一次转身,看了看崇元殿飞翘的檐角,还有那滴着鲜血的汉白玉阶。抬头是广阔的天空,脚下是无尽的土地,身后有巍峨的皇城,前方有万裏的江山,“没想到,这天下最后竟是他的……”
赵寂自嘲地笑了笑,皇帝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拿捏住了,他的委屈愤懑最终还是被最后利用了一次。他也不甘,可是,又能如何呢?只有无奈,此生无解的无奈。
陆宜娴当时没有明白赵寂那句话,不过等到覆印开朝后,她终于明白过来。宫中急召纯王入宫,然后连发圣旨,一是册立纯王为太子,同时加封早逝的纯王生母舒嫔阮氏为章德皇后;二是施恩皇后母族袁氏,只罢官归乡,并未株连杀头;三是体恤贵妃董氏丧子之痛,厚赏董家。只不过,赵寂淡淡道,“……董氏突发急病,已无法掌管后宫,如今已是卢昭仪摄六宫事。卢昭仪……膝下只一位公主。”
陆宜娴听罢,亦明白了,“陛下是行事果决之人。”
徐太妃悠悠道,“卢昭仪身为九嫔之首,也不是吃素的。听说……上官若绾死了。”
众人皆是默然。
皇帝允诺赵寂的两道圣旨也一齐发出,宫内宫外还来不及反应,皇帝便病倒了。新上任的太子立即进宫,在床前伺候汤药,昼夜不歇,可即便如此,噩耗仍然传来,陛下近来每每梦见皇后与已故先太子,心内郁结,咳血不止,已在弥留之际。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也无人关心赵寂,眼光都放进了宫裏。赵寂听闻,又想起那一日的对话,长嘆一声,“陛下用心良苦……”
陆宜娴点点头,“是啊,在最后为纯王铺好了路……”
元丰十五年正月二十九,皇帝驾崩,谥号“武”。二月初一,太子赵檀即位,大赦天下,改元“洪熙”,召淮安侯赵寂入兵部分管西北军事,原昌王与废太子党羽皆被问罪。
陛下将原献王府的宅子收回,赐了一座更大的,坐落在皇城东边,因要修缮,赵寂和陆宜娴并徐太妃便一同搬到了顺园——现已改名叫容园了,因赵寂不喜安顺二字,安园改名为琼园。在一家子安顿好之后,陆宜娴便按品大妆,进宫拜见皇后娘娘谢恩。
陆宜娴自宫门下车,便有皇后方氏身边的宫人上前迎接,往皇后所居的凤仪殿去。待进去了,陆宜娴瞧见裏头坐的人不少,或许都是新册封的诰命夫人们进宫谢恩的,皇后身侧还坐着两位宫妃,想来便是当初纯王府的两位侧妃,如今一个是德妃岳氏(徐太妃的侄女),另一个是婉妃岑氏。皇后见了陆宜娴,便和善笑道,“淮安侯夫人来了,你有身孕,快坐下。”
众人皆知赵寂对帝后二妃和皇后嫡子有救命大恩,便都识趣地让陆宜娴坐在前头,陆宜娴辞了两回,终是抵不过众人热情,只得谨慎坐下,言行愈发小心。陆宜娴仔细辨认周遭贵妇的身份,有些的确不太识得,想来是皇帝新上任总要提拔一拨自己人,有些没见过的也属正常。好在相熟的杜成潼的夫人何氏也在,她便一个个低声为陆宜娴指认,“跟皇后娘娘离得最近那个是她娘家嫂子刘氏,皇后娘娘的兄长封了慎阳侯,她也得了侯夫人的诰命;身后的那个是皇后娘娘的妹子,她夫家就是景昌伯严家……”
陆宜娴感嘆,杜夫人真是社交的一把好手啊……这些人在纯王发迹之前都还没进京,可她却已经弄清楚谁是谁了。只不过,陆宜娴远远低估了杜夫人的信息搜集能力,“……你知道为何德妃如今备受陛下喜爱和皇后信重么?据说那日叛军找到你们那园子裏头,眼瞧着要被抓住,是她只身一人跑开引开叛军,又持剑杀了几个,这才等到你家侯爷的人马进来救人……只不过德妃本是性子直爽的,如今这后宫倒是和睦得很,这也是大杞之福。”
陆宜娴表示:徐太妃的侄女,勇猛一些不足为奇。
杜夫人又道,“你家侯爷也是有大福气的,陛下这才登基多久,便这般倚重……要我说,出嗣那才是好呢,陛下便能只把你家侯爷当作臣子而非宗室了……”
陆宜娴只敢讪讪笑两声,杜夫人推心置腹道,“妹子,先帝爷在的时候,你们那日子难过我是晓得的……现下总算好了……”
陆宜娴正苦恼如何回答,只听上头德妃爽朗的一声,“陆家姐姐,不知我姨母近日如何了?”
陆宜娴心裏万分感激德妃,忙起身含笑道,“回德妃娘娘话,母亲身子硬朗,都是陛下、皇后娘娘和众位娘娘的福泽庇佑。”
皇后温和地笑道,“你刚过头三个月,别大意了,快坐着,不必拘礼。”
德妃笑着拉着皇后的袖子,如同自家亲姐妹一般,“娘娘,过些日子可否请姨母进宫,让我与她相见?”陆宜娴一边看着,后妃相处真的这般和谐。皇后亦笑,“自然是好的,不若到时候在我宫裏摆上一桌,陆家妹妹和婉妃也一同过来。”
婉妃捏着帕子也斯文地笑着附和,“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德妃又转过身去握住婉妃的手,“那你别小气,把你那青梅酒拿出来让娘娘尝尝。”
婉妃轻轻拍了拍德妃的手,“哪裏是给娘娘尝?分明是你这馋嘴的!”
下头众人奉承着笑了一通,又是起身恭贺后宫和睦,又是讚嘆后妃之德,总之是宾主尽欢。最后所有人一齐行礼退下去,陆宜娴刚走出几步,身后便来了个女官,说是皇后娘娘单独召见。
陆宜娴转身回去,德妃婉妃也已经离去,皇后这才道,“方才人多,有些话本宫不好当着面说。说起来,我是该深谢淮安侯府大恩的!”
陆宜娴急忙起身,“皇后娘娘折煞妾身了!”
皇后握住陆宜娴的手,神色有些激动,“你不晓得,那一日孩子离开我身边,我以为或许是最后一面,哪裏想得到还有如今凤袍加身、母子团聚的时候!叛乱之时金陵人人自危,那时陛下又默默无闻,唯有你家侯爷多次相助。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际,今后也盼着你们再次襄助才是。”
陆宜娴明白过来了,皇后一边是感谢一边是笼络示好,也很上道地表了半天的忠心,然后带着皇后大包小包的赏赐退出去。此时已开春,陆宜娴一路走着只觉花树连绵,景色醉人,看着看着却看出些门道来,便问身侧的宫女,“敢问姑娘,为何重华宫这条路上单独种满了梨树?”
那宫人含笑恭敬道,“回淮安候夫人的话,重华宫原是宫中宴饮所用宫殿,据说太宗爷年间癸酉之乱后,宫中宫人大减,于是便新召进宫一千多宫人。那时崇庆皇后诞下嫡子,太宗爷设大宴,凡四品上官员家眷皆入宫。可那时□□时日尚浅,许多宫人记不住宫中道路,为方便辨认方位道路,太宗爷便下旨从贞顺门到重华宫的道路两侧种满梨树,只需看见梨树便能找到重华宫。现下梨树还未开花,等过些时候开了花,宫中旧俗要在树枝上挂满灯笼,猜灯谜祈福呢。想来那时候,皇后娘娘也会邀夫人入宫,夫人便可见到了。”
陆宜娴不动声色问道,“这么说,若是进宫赴宴,便不会迷路了?”
那宫人又点点头,“应当是很难的罢。贞顺门至重华宫不算远,又有梨树相认,只要晓得梨树的故事,就算没有宫人引路,应当也能找得到的。”
陆宜娴含笑点点头,手中双拳却已经攥紧了。
陆宜娴用过了晚饭,侧身躺在榻上,雪湖轻轻给陆宜娴揉着发酸的胳膊。陆宜娴拿了一碟酸梅津津有味地吃着,“过了年这身子愈发臃肿了。”
雪湖笑道,“夫人如今是双身子,又受了惊吓,多吃些才好呢。可惜今年国丧,元宵灯会不让办了,眉姐儿可喜欢看灯了。”
陆宜娴上下打量了两眼,忽而打趣道,“不如等我出了月子你便成婚罢?”
雪湖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有些扭捏道,“我才不想这些呢……如今先要夫人平安生产才是正事。孟氏憋着劲儿呢,咱们都不敢掉以轻心。”
说到孟徽仙,陆宜娴停下吃梅子的动作,“她倒是个麻烦的……”从前好歹有个侧妃名分,与寻常妾室不同,可如今赵寂既封了侯爵,侯府也没有侧妃一说,那孟徽仙的身份便尴尬起来了。王府侧妃那是正当正的主子,宫中宴饮也能出席的,可侯府妾室那便卑微如蝼蚁了。
雪湖道,“名分再如何议论也只得称一句姨娘,她还当自己是侧妃娘娘呢。”
陆宜娴唤黛雪进来问道,“孟氏安顿好了么?”
黛雪恭敬道,“回夫人,孟姨娘还是被拘在佛堂裏的,老夫人亲自发的话。”
陆宜娴慵懒地“嗯”了一声,“你仔细照看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