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玉出嫁那一日正好大雪将停,还出了太阳,果然是请最灵的风水先生细细挑的良辰吉日。陆宜娴起了个大早,与晚玉梨玉一同去棠玉院子裏看新娘子。棠玉倒是起得更早,一早换了嫁衣等着梳妆。闫夫人重金请来了宫中给娘娘们梳过头的老宫人给棠玉梳新娘子的高寰髻,头上的凤样八宝冠是纯金与红宝打造,贵不可言。发髻后头又是一枚赤金雕海棠发梳,垂下细细十二缕流苏,下头都缀着一样大小的光滑圆润的南海珍珠。此外还有两对钗,也是赤金为底,簪头上碧玺宝石皆是硕大无瑕,熠熠生辉。
陆宜娴与晚玉各拿了一只赤金珍珠耳坠一左一右为棠玉戴上。三人一齐看向铜花镜,都笑了出来。待一旁的丫鬟为棠玉上了妆,梨玉又亲手递上一片正红色口脂,棠玉轻轻一抿唇,整个人看着便明艷不可方物。眼瞧着梳妆毕要动身,闫夫人便让几个姑娘到正厅去等着,想是还有些私心的话要交待。一路上过去,所有下人都戴着红绸,一片喜气洋洋。
陆宜娴进了正厅裏,老太太也到了,舅舅沈令坐在朝南上首,舅母的位子空着,难得见大表兄沈辞也在。自去年秋闱中了二甲第七名,沈辞今年开春便进了翰林院,授了官职,新官上任难免暗自发力,于是便成日忙着,在老太太处问安时七八日不过见一面罢了。而表嫂越氏因家中母亲病重,回荆州娘家侍疾已有一月,故而也不在。再有便是庶出的二公子沈赋,和三个姑娘一齐向老太太和沈令问安了便坐下。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闫夫人才出来坐下,看着袖口有些湿润,想是哭过。等闫夫人端正坐好了才听到一个婆子扬声道,“请新娘子!”
棠玉贴身的丫鬟珍珠和其乳母林妈妈扶着一身大红的棠玉出来,棠玉向父母跪下磕头,带着哭腔道,“女儿不孝,父亲母亲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惟愿父亲母亲身体安康,沈府家宅安宁,亲族和睦。”
沈令亦动容,连连说了三声好,手有些颤抖。再看闫夫人已是又落下泪来,“家中不劳你挂念,我与你父亲都好。你嫁去了顾家,要侍奉公婆,夫妻一心,切勿使性子闹脾气。若真遇到了什么,凡事先顾全大局,回家裏商量,不可意气用事,使旁人占理。”
棠玉又磕了个头,轻轻抽泣道,“是。母亲的话,女儿记住了。”
然后又扶起来向老太太跪下磕头,“谢祖母多年教诲,棠儿愿祖母康泰如意,福寿永年。”
老太太亲自扶了棠玉起身,也红了眼眶道,“好孩子,婆家不比娘家,一定要保重自身。”
棠玉轻轻点头,“棠儿都记住了。”
然后放开了老太太的手又转向几个平辈的兄弟姐妹,每叫一个名字,被叫到的便点点头,彼此心中都了然有多么不舍,真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转了一圈都交待完毕了,闫夫人便亲自为棠玉盖了盖头。棠玉手持一把海棠团扇,双手握在正中,挺直了腰站好。门边的婆子高声朝外头道,“新娘子出门子了!”
听得这一声,沈宅的大门才缓缓打开,门外是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还有围观凑热闹的人群。几个下人拿着喜糖红包的簸箕出去向街上一边洒一边喊,“送喜啦!”大人和小孩子们都一拥而上去拣喜糖拣红包。一家子都送到大门口,看着棠玉出了大门,围观的人起着哄,“看看新娘子美不美呀!”棠玉听了这话更羞了,急忙上了轿子。
顾书亭上前向沈令与闫夫人行礼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老太太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沈令挥挥手,笑道,“好,去吧去吧,别误了吉时。”
顾书亭再次行礼之后便上了马,一挥手,后头的小厮道,“起轿——”
喜乐立刻便奏起来了,浩浩荡荡的人马也出发往顾宅去了。眼看着走远了,围观的人也散开了,一家子又回到厅上去。闫夫人哭得更伤心了,沈令见了忙轻声安抚着,“夫人,棠儿三日后回门,马上就能见着,又不是嫁到外头了,就离咱们家几条街。外头还有宾客,别失了礼数。”老太太道身子乏了,便回自己院子裏去了。陆宜娴也跟着老太太退出去了。晚玉与梨玉也各自退下,沈令夫妇二人并沈辞自去外院厅堂应酬不提。
回了归芳院,陆宜娴在炭盆子边上坐下暖手,却见雪湖高高兴兴地掀帘子进来道,“姑娘,今日府上大喜,夫人可给大家都发了赏钱,我也有呢。”
陆宜娴看着雪湖一脸开心,也笑道,“是呀,难得府裏这么大的喜事。上回还是几年前表嫂进门的时候,也是到处挂着红绸子,挂了足足一月。只不过今日瞧了棠姐姐出门子,方才觉着嫁女儿和娶媳妇倒是两码事呢。”
雪湖歪着头疑惑道,“姑娘这是何意?”
陆宜娴手撑着头道,“娶媳妇的时候呢,舅舅与舅母笑容就没断过,舅母出去坐席都要提。今天送棠姐姐走的时候呢,舅舅也难过,舅母更是哭得停不下来,表兄与咱们姐妹也都心裏舍不得。虽说是喜事,总觉得像白白送了人家一个大闺女似的,心裏总觉着亏了。而且吧,以前不觉得,今日看这个顾家公子,越看越觉得配不上棠姐姐。”
雪湖不以为意道,“那是自然了。好不容易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一朝便送去别人家,还要去伺候别人的父母,动不动站规距、伺候小姑子的,哪个做母亲的心裏能好受呀。”
陆宜娴似乎有些明白外祖母送母亲出嫁的心情了,也就更能体会外祖母痛失爱女的悲痛。陆宜娴想着老太太,又想着棠玉,便有些伤感起来,想着将来从陆宅出门子的时候,父亲不怜,后母不爱的,这满家裏怕是没一个舍不得自己的,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气。
正想着,老太太房中传话来,今日午膳不过去用,免得众姐妹聚在一起,瞧着独独少了棠玉,心中难过。雪湖知道了便打发人去厨房传膳,一面向陆宜娴道,“姑娘今日起得早,又去给棠姑娘忙前忙后的没吃上什么东西,定饿了吧?奴婢让厨房做些姑娘喜欢的来。”
毕竟是个大喜日子,陆宜娴终是笑道,“的确饿了。”
雪湖掰着指头数道,“再过十余日便要过年了,到时候又是好多赏钱和好吃的,过了年开春就要暖和起来了。”
陆宜娴心想,开了春,她的春天或许便要过了。
因着要回陆家的事情,陆宜娴这两日一直心情不太舒畅,除了跟老太太请安几乎便不大出归芳院。这一日用过了早饭,她又循例去老太太的慈寿堂问安去。因想着明日是棠玉回门的日子,心中也算有了些期盼。
甫一进院子,便瞧见沈辞刚好也过来,便微微点头见礼,然后一同进去向老太太问安。老太太唤陆宜娴上前去道,“你父亲送了信来,我刚瞧过了,你瞧瞧。”
陆宜娴瞧着这有些陌生的字迹,开头是恭贺棠玉出嫁并向老太太请安的客套话,后头才道开了年便要举家进京,劳烦其大舅兄沈令督看陆家老宅修葺的事项,再有便是等全家进京安顿下便带着夫人樊氏亲自上门来迎陆宜娴回陆宅的事情。
陆宜娴看完了把信给了春秋向老太太道,“娴儿知道了。”然后便自走到下首木椅上坐下。
老太太瞧沈辞神色有些不寻常,便问道,“辞儿今日怎有空过来?翰林院的事都忙完了?”
沈辞拱手道,“我已告假到年底,便不用去了。孙儿来是有事跟祖母禀告。今早收到了吟秋从荆州送来的家书,岳母四日前已过身了。吟秋说家中如今正办喜事,她不便冲撞,又要主持岳母身后事,便说在荆州再留半月,再有便是问祖母与母亲康健。我想着快马去一趟荆州,等一切打点好了亲自接吟秋回府。祖母放心,必在年三十前回来。”
老太太手往椅背上一搭,“怎的便过身了?”
沈辞道,“岳母本就已是病入膏肓了,只是撑着一口气要见大姨姐,听闻大姨姐刚回荆州见了最后一面,当晚便去了。”
老太太听了便念了句佛又重重嘆了口气,“也是个薄命的。你岳母既过身了,咱们府上该尽的礼数要有,你便带上些懂门路的管事同你一起去,让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同你拿去做礼。再有,香烛绸纸、法师道场等一应也要帮着备好,尽一场亲戚情分。你娘子是个可怜的,你亲自去一趟也好。”然后又跟春秋道,“等明儿棠玉回了门子之后就把这些红绸和彩花灯笼都撤了罢。”
老太太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沈辞道,“她家中兄弟多,如今双亲皆亡,若是要商量分家的事,你过去只管瞧着不许插手,若有给吟秋的什么便拿着,若没有便别想着掺和,左不过咱们府中多出些银子,听明白了?”
沈辞点头道,“孙儿明白了。”
老太太饮一口茶道,“越家原先还在金陵时我便清楚他们府裏的人都不是善与之辈。先前越老太傅身故时几房分家的事便闹得沸沸扬扬,整个金陵都看笑话。这好歹也是祖上袭过列侯的人家,未曾想儿孙辈便这般不堪了。好在你娘子是个体贴懂事的,倒不似她家那些兄弟。”
沈辞缓缓又点头,然后接话道,“岳母膝下子女多,吟秋向来性子沈静,自小在家中也是不被看重,心思单纯,不爱折腾。”
老太太“嗯”一声,“你心中有数便是。把你娘子平安带回来便是了,去罢,早些出发,快马加鞭也且有两日路程呢。”
沈辞起身向老太太拱手,又像陆宜娴拱手,然后便出去了。
陆宜娴心知老太太一直对越家并不是十分满意,虽然越家算是世族显贵,然而到了这两代家风不正,着实没出什么好的子弟,全靠越太傅与其子、也就是表嫂的父亲门下舍人越经大人撑着。越经大人盛年病逝,越太傅前些年也身故,族中无人做官,于是越夫人便决意举家回了荆州老宅。当年是表兄年下去拜谒越太傅,在园子裏远远见了表嫂,便去求外祖母提亲了。外祖母虽有些不愿,但还是遂了表兄的心意。表嫂过门了这几年一直是贤良温顺,外祖母如今虽瞧不上越家,但对表嫂又喜欢得紧了。
陆宜娴道,“外祖母且宽心,明日棠姐姐回门呢。”
老太太道,“我是担心吟秋这孩子被欺负了。不说兄弟,就说她家的长女罢,越老太傅在世时嫁了平章侯府许家长子,听说进了门也不算是个安分的,成日往房裏塞妾室分宠,好好的嫡女竟喜欢整些小家子手段,闹得鸡犬不宁。去年秋闱这许家大公子又落了榜,平章侯家夫人每每出门赴宴总要倒好些苦水。这分家的事情向来难说,房屋庄子自是跟外嫁的姑娘家没牵扯,但这丧事都出钱出力的,总有人要捞些东西。然则吟秋是个实心眼儿的,我是怕她被推出去当那个开口的。幸好你哥哥亲自去了,我也安心些。”
陆宜娴微笑道,“大哥哥对嫂嫂爱重得紧,必然会保护好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