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沈辞便带着越氏到了金陵。因越氏还戴孝,过年都穿得极为素凈,发髻后面别着一朵极小的白绒花,头上仅仅戴着几根银钗子,簪些颜色浅的时令花儿。老太太也不打算过得十分隆重,只一家子人吃了团圆饭,年节下去各府走动便是了。宫中今年仍然赏赐了不少东西,老太太暗地裏又给陆宜娴添置了好些,年下打赏院子裏伺候的人手头倒也宽裕。自然了,明面上几个姐妹都是有丰厚的年例的。各府送到沈宅来的拜帖也足足几十封了,因此沈令与闫夫人是常常出门的,沈辞与同僚之间也有些应酬,故而年节下倒是一园子女眷凑在一块儿热闹。
这一日用了午饭,老太太乏了要眠一会儿,陆宜娴便与晚玉和梨玉一同在越氏院子裏玩牌说话,刚打了一圈牌,门房上却来人报平章侯府大奶奶来了,越氏有些惊讶,旋即微微嘆口气道,“请她到我房裏来吧。”
陆宜娴本想着两姐妹年节下见面,自己不好在场,正要说话,却是晚玉道,“大嫂嫂,你姐儿来了你怎么满面愁容的?”
越氏勉强笑一笑,“先前因着我母亲的丧事,得罪了我大姐,只怕她今日要来兴师问罪。罢了,不好叫你们三个瞧见,明儿我再做东请你们过来打牌可好?”
三个姑娘便都起身告辞出去,出了院子门正要拐过去,陆宜娴听见后头的脚步声,知道是许家大奶奶来了,不由得往后头瞧了一眼,只见这女子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紫色衣裙,依稀看得出袖口出密密麻麻绣着许多花样,很是贵气。外头罩着个鹤氅,暖和极了。头上戴着支流光溢彩的蓝宝流苏步摇,是展翅青鸾式样,又有好几支花簪点缀,明艷艷一团过来,似闪着光一般。只脑后别着一朵白绒花,显示还在孝期。陆宜娴秀眉微蹙,轻声对雪湖道,“咱们去老太太房裏罢。”
刚进了老太太院子,春秋便快步从廊下过来迎,见了陆宜娴忙福身道,“娴姑娘这会子怎的过来了?老太太刚起呢。”
陆宜娴一边走着一边道,“本是在大嫂嫂那裏打牌,方才大嫂嫂娘家大姐儿过来拜年,我便来与外祖母做个伴儿。”
春秋亲自掀了帐子请陆宜娴进去。陆宜娴在门边解了斗篷,老太太正在小佛堂裏头上香。陆宜娴轻轻走进去扶老太太起身来坐下,老太太含笑问道,“怎的这会子便过来了?打牌输光了便跑来我这儿躲着了?”
陆宜娴摇摇头道,“不是,是大嫂嫂娘家大姐儿来了,我们便散了。我过来,是心中有些不安。”
“哦?”老太太看一眼陆宜娴。
陆宜娴看老太太镇定自若的样子,就知道老太太一定已经知道许家大奶奶过来的消息了。这满院子还没什么能瞒得住老太太的。陆宜娴迟疑着道,“只怕是我多嘴。但方才见了许家娘子,通身的喜庆贵气,全然不似正戴孝的样子。看着……莫不是对生母有怨言?”
老太太沈吟着道,“那个女人虽然小家子做派,但怎的对母亲都如此不敬?再有怨言,连忠孝礼节都全然不顾,着实不像话,也不怕被说闲话。”
陆宜娴道,“而且,许家娘子过来也未下拜帖,来了也不先像您请安,倒是没礼数得很。还有呢,刚大嫂嫂说起在她荆州打理丧事时开罪了她姐儿,今日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老太太有些诧异,“自回来,你大哥和嫂子都未提起什么,我当以为没什么风浪呢。只是吟秋能得罪她什么?值得她这般上门来。”
陆宜娴道,“大嫂嫂不说,必是怕您忧心。”
老太太看着陆宜娴,“你来,是想让我去救救你嫂子?”
陆宜娴犹豫了半刻才道,“也不敢说救不救的,只是我总觉着大嫂嫂是个良善之人,对娘家姐儿也狠不下心来再不来往,这眼看着不是要受欺负么?“老太太嘆口气道,“许家那个我是知道些的,她原是越家嫡长女,自小受尽了宠爱,纵得无法无天,自嫁人后越家给她抹平了多少事?去年她上门来见你嫂子让咱们家帮她料理些污糟事,你舅母不允,她怕是一直记恨着。不知道在荆州又生了什么事,年节下的来找人晦气。你嫂子也不好开口跟咱们说的。”老太太扬声,“春秋。”
春秋答应着掀帘子进来,“老太太有何吩咐?”
老太太道,“去大公子院子裏请大奶奶来说话,就说我午睡醒了闷得很。”
春秋应了声“是”便转身出去了。过了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回来禀报道,“大奶奶说娘家姐儿刚巧来了,若老太太不嫌弃,便带着许家大奶奶一同来向您请安。此刻已经快到院子门口了。”说罢又低声道,“奴婢过去时,院子裏动静不小,像是吵闹。奴婢虽无意偷听,但的确听到了几句,像是有关印子钱的。”
陆宜娴一听十分诧异,老太太却一脸平静,像是早知道似的,“春秋,请她们去正厅罢。”
老太太带着陆宜娴进了正厅,老太太坐在上首,陆宜娴坐了左侧第二位,看着许家大奶奶与表嫂一同进来见礼。
待二人都坐下后,老太太含笑看着许越氏,“都怪门房的疏忽,想必是漏了你的拜帖,我都不知道许家大奶奶来了,实在是失礼了。或是前两日你婆母来走动,门房的便以为你也来过了。”
众人都心知肚明许越氏并未准备拜帖,老太太不过是拿话敲打她罢了。许越氏脸上一阵尴尬旋即以袖掩唇道,“老太太说笑了。我想着瞧我妹妹,倒忘了先拜见老太太,是我的不是。”
老太太笑而不语,只默默喝茶。许越氏转眼瞧见陆宜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便是陆家姑娘罢,看着是品貌俱佳呢。”
陆宜娴忙起身行礼道,“多谢大奶奶,宜娴愧不敢当。”
老太太看一眼陆宜娴,作出询问的样子,“本是叫吟秋过来,家中有些事同她吩咐,没曾想大奶奶竟也在。莫不是我老婆子扰了你们姐妹团聚?”
许越氏总算明白过来,家事便不是她这个外人能听的了,急忙道,“不敢不敢。既然有些家事,那我便不打扰老太太了,下回再来瞧我妹妹便是。”说罢便起身行礼要走。
老太太作出惋惜的样子,“好不容易来一回,这便走了。冬夏,去送许家娘子。”
瞧着走远了,越氏才问老太太道,“祖母,您要吩咐吟秋何事呀?”
陆宜娴想着不该听,便打算起身,老太太按下了,“你坐着也听听。”
老太太散了周围伺候的人,这才板着脸一拍桌子,“糊涂!”
越氏吓了一大跳,立即便跪下了。陆宜娴也几乎未曾见过老太太发这样大的火,一时连话也不敢说,只坐在位子上不敢动。越氏小心翼翼道,“不知何处冒犯了祖母,还请祖母明示。”
老太太长嘆一口气,斥责道,“你那姐姐在这大年下的都要来单独寻你,连拜帖都不送,摆明了要紧的私事。你这姐姐手裏不干不凈的,听闻在荆州时给你母亲送终都不是个安分的,方才我差人寻你,连个外人都听到什么印子钱。你还不老实说了!非得全家人赔进去你才肯开口吗!”
越氏听了“印子钱”三个字,慌忙磕头,带着哭腔道,“祖母!是我姐姐,她拿了许家公账的钱在京中放了印子钱,结果前些日子有几笔大头的没还上,欠了笔近千两银子的亏空,眼看着要被许家查出来。姐姐说,如今越家落魄,若许家知道这事,必要休了她,所以她才找我帮忙,先是借了我三百两银子。再有就是母亲过身时,兄弟几个分家产,姐姐说除了宅子庄子若我们能分得些银子,她手头上的事也能再松一松。姐姐说她是长女不好出头,让我去说。夫君拦住了我没说,姐姐没分到半分钱,所以姐姐恼恨我。今日上门,是因那亏空实在大,想让我再拿几百两银子给她,可我现银拿不出这么多,她便与我纠缠起来……”
老太太听罢,真真是恨铁不成钢,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春秋,春秋递给地上跪着啜泣的越氏。老太太道,“你自己看清楚了。”
陆宜娴在后面亦悄悄跟着看,是几个人的谈话内容记录,提及沈家许家的。老太太道,“若不是我找人暗中查问了,你可知道你那姐姐如今是打着沈家的名号,把你接济的银子拿去放了印子钱!私放印子钱是何等大罪,你想把全家人都拖下水吗!你夫君是刚中了三榜进了翰林院,你这是要绝了他的仕途啊!”看越氏只伏跪在地上哭泣不已,老太太冷哼一声,“只怕,你心裏也是知道你这姐姐在做什么罢!你便如此看重你那姐姐,不顾你夫君与你的夫妻情分了吗!”
越氏立即摇摇头,哭着道,“祖母明鉴!吟秋不知道!是姐姐说,如今越家落魄,若有一日夫君厌弃了我,便可立即休了我!若是我暗中积些傍身钱,今后也放心些!祖母,我不知道这会害了沈家!我再不敢了!”
陆宜娴听着听着也明白过来了,老太太听了越氏的哭诉更是气得上头,梗得话都说不出来。春秋急忙上前抚着老太太心口,陆宜娴起身道,“外祖母您气得狠了,您先歇一歇,请容孙女说一句。”
看见老太太点了点头,陆宜娴这才看着越氏道,“嫂嫂,你糊涂了。一则,若今后你也出现了你姐姐的亏空,被沈家查出来,难道你能得着好?二则,许家姐姐是与夫君感情不和,因从前仗着越家的声势做了不少臟事,又是害怕放印子钱的事情被查出来,这才会担心被休。而嫂嫂你,与大哥哥情分深重,府中无有不讚你的,你害怕什么?咱们沈家若是仅仅因为厌弃了你便休了你,那沈家在金陵如何抬起头来做人?三则,许家姐姐以后拿着你放印子钱的把柄,岂不是将你拿捏得死死的?要你办什么事你就得办,你办不了就去让大哥哥办,就算祖母与舅母知道了,为了沈家也只得听凭差遣。四则,许家姐姐为何在有了亏空之后才来找你,你想过吗?那是因为她发现打着许家的旗号太危险,被发现了就是一纸休书的事。所以从今以后她要用你的手打着咱们沈家的旗号,赚了钱去充她自己的脸面,把她自己撇得干干凈凈。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大可说是你逼她这么做,到时候全家判刑的判刑,流放的流放,她还是许家的大奶奶。嫂嫂,她可没有一丝一毫为了你好的心思,不过是利用你罢了。”
越氏听了,哭得更加伤心起来,冲着老太太再次磕头哭着道,“祖母!我知道错了!我想着她是我嫡亲的姐姐,她不会害我。祖母,我知错了!”
老太太看着陆宜娴,“娴儿,你先坐下。”然后看着陆宜娴坐了方才看着越氏,“我虽早知道你姐姐是个不堪的,但为着情分总不好叫亲姐妹疏远。如今你祖父与双亲皆身故,再没有与她多来往的道理了。这件事,你自去料理了。”
越氏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明白。我会与姐姐说清楚,再不做了,让她把那些与沈家有关的印子钱都收回来。若有些一时收不回来的,我便当丢了,所有的借条我都一并烧了,绝不留下任何证据,请祖母放心。”
老太太嘆口气,“出去吧,我身上已很乏了。”
越氏磕了个头,立刻便退下了。陆宜娴看着老太太含悲的模样,试探着道,“外祖母,您这是有些许寒心了罢?”
老太太抬眼,“嗯?”
陆宜娴心知自己说对了,便道,“沈家与许家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处境,嫂嫂自嫁过来,舅母与外祖母无一人为难她,大哥哥又这般爱重,这样的福气都远超这金陵城中多少官眷了。可她仍然被许家娘子轻易地说动,宁信那个蛇蝎心肠的姐姐,也不愿信咱们慈悲宽厚的全家。”陆宜娴顿一顿道,“可您也知道,嫂嫂是个最心裏没主意的人,虽然心地纯良,但也容易被摆布。这回她得了这么大的教训,以后少与许家的来往,自然便没事了。”
老太太摇摇头道,“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从小是嫡女出身,虽不得母亲重视,但好歹娇养着长大,上头有个骄横的姐姐,故而她是个谦逊的性子。说心寒也不尽然,不过是气恼她这般蠢笨。只是娴儿,你要记住,你绝不能做这般容易受人蛊惑之人,白白地送上门去任人拿捏。若今日她嫁的不是咱们家,别家的长辈知道了这事,只怕是真要休妻了。”
陆宜娴道了声“是”,又问道,“外祖母,您什么时候发觉不对劲的呀?这些日子我竟什么都没瞧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