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章带着樊夫人上门来接陆宜娴回府的那日正是个晴天,雪都化得干干凈凈,蕴含着一丝开春的迹象。陆宜娴在老太太房裏用了午饭后回去接着收拾东西,她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住了许多年的归芳院,心中隐隐有些不舍。大多数物件都收拾好了,雪湖已经让小厮搬到马车上去了。春秋打帘子进来道,“问姑娘安。老太太请姑娘去前厅,陆大人与夫人已到了。”
雪湖还要留下来亲自看着收拾,于是陆宜娴便独自跟着春秋去了前厅。因有外男在,晚玉与梨玉只在仪门处叫住陆宜娴,依依不舍地道别了几句。陆宜娴进了前厅,老太太正端正坐在上首,下面右手边坐着的便是陆宜娴的父亲陆闻章与樊夫人。陆闻章十五年来也有回京述职的几次登门见过陆宜娴,但陆宜娴对他的印象仍然有些模糊。陆宜娴先向老太太请安道,“外祖母。”
老太太含笑道,“快见过你父亲罢。”
陆宜娴轻轻福身道,“女儿见过父亲。”
陆闻章起身,指着樊夫人道,“这是你嫡母,也见过你嫡母罢。”
这是陆宜娴第一回见樊夫人,只见她是个容长脸儿的中年贵妇,眉目间倒是温柔。陆宜娴向樊夫人见礼道,“娴儿见过母亲。”
陆闻章见陆宜娴这般爽快便开口认了母亲,不由十分欣喜,樊夫人也笑道,“果真是个顶好的好孩子,都是老太太教得好。”
陆闻章亦拱手向老太太道,“小婿多谢岳母躬亲教导。”
老太太拿帕子轻轻擦着眼角道,“这孩子在我身边十几年,一朝分离实在难舍……她几个姐妹一同长大,也都是难舍难分的……”
樊夫人立刻道,“还请老太太放心,以后娴儿想回来看您便可立刻回来,住上两日也使得,只需叫人知会我们一声就是了,或是接姑娘们过府来也是好的。我们心中都是感念老太□□德的。”
老太太又道,“你们都是有心的,只是,娴儿也到了要出门子的年岁。若嫁得不好,我怎么对得起她母亲呢。”
樊夫人心知老太太是担心自己不好好给陆宜娴选人家,一时说不出话来。陆闻章看一眼樊夫人便笑着道,“岳母,娴儿在您身边长大,婚事自然没有不让您知晓的道理。我们若有相看上的人家,必定上门来报您。自然,您若有好的人选,也请告知小婿才是。我这做父亲的,只担心不能多多补偿娴儿,必定想她嫁得好夫婿,请您放心。”
老太太转脸又嘆口气,“这孩子在我身边待久了,有些用熟了的人,也不好叫她们分离的。今日我便给了娴儿,让她带去,日后出门子也好随侍。”老太太看着樊夫人含笑道,“樊家娘子,倒不是我不放心你,实在是担心下人们不了解娴儿的秉性,伺候不好。你可别多心呀。”
樊夫人亦笑道,“老太太您说笑了。有知根知底的伺候着姑娘,我这心裏也安稳些呢。我们已收拾好了娴儿的院子,一应都是用的最好的,还请您放心。”
老太太微微点点头,“都说樊家是极有家教的,果然樊家娘子是个人人夸讚的呢。”
这样交待一番,老太太对陆宜娴道,“你回去了要体谅你父亲的不易,敬重嫡母,照看弟妹,可明白了?”见陆宜娴点点头,老太太道,“好了,去罢,早些安置。我便不多留你了。”
陆宜娴跪下给老太太磕了个头道,“娴儿多谢外祖母,愿外祖母安康和乐。”说着说着鼻子便有些酸楚起来,但还是死死忍住了,春秋扶了她起来。
老太太问道,“春秋,外头车套好了没有?”
春秋回答着道,“都好了,所有东西都放好了。荀妈妈与雪湖都在车上候着。”
老太太拍拍陆宜娴的手背,落下一滴泪来,“去罢,去罢。”
陆闻章夫妇二人亦告辞,带着陆宜娴出了沈宅。陆宜娴回头看一眼沈宅的牌匾,自此便要离开这住了十五年的家了!切切,切切!
陆宅本是祖父陆泓在世时先帝钦赐的府邸,原是前朝重臣被罚没的园子,是个坐北朝南、敞亮通透的好地方。陆闻章外放出京时陛下也未曾下诏收回,于是便荒废下来。如今又好生修葺了一番,恢覆了先前的光彩。这府邸分前后两院,中间三道仪门隔着,外院便是见客宴饮之处,内宅便是樊夫人统管。樊夫人所居的曦华轩乃是府中最大的院子,离前院也近,端正又气派。安姨娘与容姨娘分别住在花园东边的馥春居与荷惜阁,不过是曦华轩的一半大小。
如今陆家两子四女。两子皆为樊夫人所出,年长的也不过十岁,名陆曜,小的七岁半有余,名陆昊,都随樊夫人住在曦华轩。陆宜娴被樊夫人安排在西侧的聚雪轩,旁边便是庶出第二女陆宜静的兰芷阁,樊夫人嫡出的陆宜柔与陆宜雅都住在曦华轩临着的慕月阁,仅仅隔着两道院墻。
陆宜娴进了曦华轩正堂坐下,荀妈妈带着家丁到聚雪轩去收拾东西,樊夫人早让人请了三个姑娘与两个公子过来相见。两个公子年纪都还小,规规矩矩见了礼便各自坐下喝茶吃果子。陆宜娴冷眼瞧着这三个未见过的姐妹。
三个姐妹中,陆宜娴最好奇的还是那个庶出的二妹妹陆宜静,毕竟是当年那个外室所出。陆宜静比陆宜娴小上半岁,看着是个性子安静、身子柔弱的。上前来盈盈施了一礼,便在后头坐下了。陆宜柔年方十四,看她举手投足是有些傲气的,说话也伶俐,端的一副嫡女做派。穿戴上都比陆宜静看着好些,想来樊夫人很是疼爱长女。陆宜雅刚满了十二岁,个头生生比陆宜娴矮上一个头,叫了声姐姐,便自去坐下与陆曜说话去了。
樊夫人含笑对陆宜娴道,“还有两位姨娘便不叫你特意去见了,日后总能遇上的。你回来了你父亲也欢喜,一家人正该和和气气的。”
陆宜娴微微颔首道,“母亲说得是。”
樊夫人道,“你头一日回家我也不多留你,院子裏头你还要收拾整理的。我让云霞好生挑了个机灵的给了你,等会儿你便见到了。”
陆宜娴轻轻点点头,“多谢母亲体恤。”然后福一福身便退出去了。
聚雪轩倒比原先的归芳院大一些,院子更宽敞更空旷了。荀妈妈是个手脚麻利的,待陆宜娴回到聚雪轩的时候,东西已分门别类地收拾出来了,一应物品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进了正堂坐下,喝了两口茶,便有一个约莫二十上下的女使打帘子进来上前道,“问姑娘安。我是夫人派来伺候姑娘的一等女使,碧桐。”
陆宜娴听了一等女使四个字,便知道是樊夫人给她送了个管事的过来。于是她立刻搁下手中的茶盏含笑道,“你是母亲送来的,自然是好的。今后我这院子便全仰仗碧桐姑娘的本事了。”
碧桐恭身道,“碧桐自当竭尽全力。还请问姑娘一句,今日这个院子裏伺候的下人都已安排妥当了,姑娘可要见一见么?”
陆宜娴摆摆手,“不必了,日后都会识得的。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罢。”
碧桐福一福身便退出去了,荀妈妈挑帘子进来道,“姑娘,我已打听过了,这院子裏头大半是从前府中伺候的,还有些是进京后刚买来的。”
陆宜娴点点头,“荀妈妈,你仔细留意着,若有些个嘴巴伶俐、性子张扬、得了好便喜欢炫耀的,便来报我。尤其要从刚进府的人裏头挑。”
荀妈妈道了声“是”,然后道,“姑娘说得是,若有不安分的人总要打发出去的。”
陆宜娴摇摇头,“不必,要好生给她们体面才是。”
雪湖听不明白,但荀妈妈是跟着沈家老太太多年的人物,立时便明白过来,“姑娘聪慧。要清理一个池子,总得先搅浑了才是。”
陆宜娴道,“那个碧桐目前动不得,我便先瞧瞧她的本事罢。荀妈妈,还要劳烦你了。”
雪湖终于明白过来,“若说这院子搅浑了,这碧桐也难辞其咎了。”
陆宜娴笑道,“聪明。如今都盯着我这院子,我便遂了她们的意,要翻什么随她们的便,想必除了碧桐,还有不少眼睛罢。”
在陆宅住着倒也算平静,陆宜娴每日去樊夫人处请安后便回聚雪轩待着看书下棋或是刺绣临帖,倒是自得其乐。满院子的女使瞧着陆宜娴是个不管事的糊涂主子,也渐渐生出了些怠慢之心,明面上虽瞧不出来,但雪湖看在眼裏向陆宜娴禀报时,陆宜娴只含笑看着手上的棋谱,“不急。”
雪湖道,“如今咱们这院子裏头,府裏伺候的老人多把手头的活计交予新买进来的女使做,老人们联起手来打压新来的,碧桐姐姐看着也说几句,但也是不痛不痒的。奴婢偶尔听得一两句争吵,还算小的,如今碧桐姐姐管着,并不敢闹到姑娘面前来。奴婢与荀妈妈只是冷眼瞧着,并不多说一句话。”
陆宜娴缓缓落下一子,看着雪湖,“你瞧着有什么特别拔尖要强的没有?”
雪湖道,“二等女使四个都是府裏的老人,只有三等女使裏头有几个是新进来的。有一个叫春裁的,姑娘刚来的时候很有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不过被碧桐姐姐打压了。翠袖和水云两个又嘲讽了她两回,她倒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拌了好几次嘴。现下翠袖她们老让三等女使们多做事,大家都颇有微词,春裁也是个日日与她们斗嘴的。”
陆宜娴盯着棋局思虑半晌,又落下一子,才缓缓点头,“这春裁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有?”
雪湖想了想道,“做事情倒还算麻利,姑娘今日的茶水便是她伺候的。”
陆宜娴饮了口茶,“这茶不错。二等女使裏头,谁是伺候茶水果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