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了这消息,陆宜娴便一直有些心绪不宁,陆闻章得知了亦是心疼,便特意送陆宜娴去沈宅住两日。陆家和沈家都十分安静,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陆宜娴仍是住在归芳院,离老太太的慈寿堂极近,这样心情也好些。
这一日陆宜娴用过午饭,门房来报越氏请她到大公子院子裏一叙。陆宜娴过去,越氏在房裏早已等着了。陆宜娴上前道,“大嫂嫂安。”
越氏含笑道,“娴儿,先前的事我要多谢你。”
陆宜娴见越氏主动提起印子钱的事情,也只微笑道,“大嫂嫂客气了。不知大嫂嫂今日叫我过来做什么呢?”
越氏略犹豫一下道,“其实是你大哥哥让我请你来的。他说,有个人想见你。”
陆宜娴奇道,“大嫂嫂怎么这般神秘?不知道是何人?”
越氏道,“正因平日不便见面,所以才托了你大哥哥促成这一次相见。你放心,伺候的人都打发开了,绝不会损了你的半分清誉。你随我来。”
陆宜娴听越氏这样说,想必是一个外男了。但看沈辞与越氏这样郑重,便跟着越氏去了沈辞的书房。沈辞正立在门前,陆宜娴微微福身,“大哥哥。”
沈辞点点头,越氏低声道,“进去吧,我与你大哥哥就在外头。”
陆宜娴推门进去,裏头一个年轻公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窗棱缝隙透过的光让她有些看不真切。陆宜娴站得离他极远,中间隔着一张大书案。这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陆宜娴定睛一瞧,心中猛地一跳,这不是那江宁侯赵寂又是谁?
陆宜娴立刻福身道,“侯爷万安。”
赵寂拱手道,“陆大姑娘有礼了。本侯是个直来直去之人,那就直说了。”见陆宜娴颔首不语,他接着道,“我今日托沈兄请姑娘来,只为得姑娘一句话。姑娘是否愿嫁入我侯府?”
陆宜娴道,“这本不是臣女能决定的事情,侯爷这话倒问得奇怪。”
赵寂定定看着她,“若你不愿,我便禀明太后,如今明旨未发,一切还有余地。自然,我不会说是你不愿。”
这话说得奇怪,陆宜娴竟不知怎么回答。若要说愿意,陆宜娴也知道江宁侯府不是个好去处;若是说不愿意,这自然是得罪了他,更怕是个陷阱。陆宜娴思量半晌道,“既然是太后与皇后娘娘的恩典,侯爷也不好回绝吧。“赵寂道,“若说,这事是我促成的呢?“陆宜娴试探着道,“侯爷何意?“
赵寂拱手道,“太后其实并非属意姑娘,是我求了太后做主。当日园中一见,已倾心姑娘。但若姑娘不愿,我不会强迫。“陆宜娴心跳得有些快,不觉往后退一步,但又有些怒气道,“你……侯爷既然已算计了臣女,何须再多此一问?“赵寂坚定道,“只因我明白你的不易。你自小在沈家长大,与你父亲疏远,陆家如今又后母当家,你看着有沈家依靠,实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不敢逾矩。你被陷害,被说闲话,成为金陵的笑柄,你甚至没办法为自己辩白。若你愿嫁给我,我不敢保证别的,但你在我面前可以不再战战兢兢地活着,说话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我知道侯府不是什么好门第,所以我也想给你一次选择的权利。你不必考虑任何事情,只问你自己,你愿意吗?“陆宜娴抬头,面前这个人正含笑看着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个人如此轻易就看穿了自己,陆宜娴有些心慌,眼角不觉有些湿润,她一瞬间想起了许多人,沈家的或是陆家的,想起说过的许多话,做过的许多事,所有敏感、谨慎、害怕、屈辱的瞬间。
陆宜娴不知为何,轻轻点点头,“好。“赵寂眼中有惊喜,他摩挲着手掌,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六月二十九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午后,宫中宣旨内官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陆宅。陆闻章与樊夫人领着众子女来正厅,摆香案,跪下接旨。陆宜娴只听头顶上传来宣旨内官洪亮的声音——
“奉皇后娘娘懿旨,左谏议大夫陆闻章之嫡长女陆氏,着出名门,毓质天成,仰承皇太后慈谕,赐内婚于上柱国江宁侯府,封诰二品,着交礼部并钦天监督办,择吉日成典佳礼。布告海内,咸使闻之。“众人磕头道,“叩谢天恩。“
陆闻章打赏了一行宣旨内官,与为首的打听了半天,好言好语地送走了。陆宜娴缓缓起身,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的终身便这样定下来了。陆宜娴还在发怔的空当,陆宜静已经满面含笑道,“恭喜姐姐。“陆宜柔一脸幸灾乐祸,但还是跟着道了句贺。陆宜雅也跟着道喜。
陆闻章看着有些失落,樊夫人看着陆宜娴温柔道,“家裏就要裏裏外外忙起来了,娴儿你且安心待嫁,母亲会好生操持的。“陆闻章看着樊夫人道,“这是太后赐婚,万事出不得差错,一定要谨慎。这次赐婚了好几家,都是给各王爷做侧妃,只有娴儿是做嫡妻的,这是咱们家的体面,要谨记。“樊夫人点点头,“是。“
陆宜娴向樊夫人道,“多谢母亲。“又向陆闻章道,”多谢父亲。“陆闻章道,“想必你外祖母即刻便知晓了,礼部来人之后你便不大方便常去沈家,安心待在家备嫁就是。“陆宜娴道,“父亲,我还想去趟普渡寺,母亲的牌位还在那裏,我想亲自告诉她。“陆闻章点点头,有些局促,“你自打算罢。“第二日陆宜娴便启程去了普渡寺。普渡寺就在金陵南郊,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陆宜娴点上香烛,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个灵位,写着“国子监祭酒陆闻章之妻陆沈氏之位”。
陆宜娴低声道,“母亲,我今日来,是要告诉您,我婚事定下了,是江宁侯府。母亲,您在下面过得可好?我每一日都在想念您,我想您亲自送我出嫁。母亲,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您一定都听见他对我说了什么,您放心,我会过得很好。“陆宜娴停一停,擦一擦眼泪道,“母亲,我真想看看您的容貌,如果您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模样呢?母亲,女儿也要嫁人了,请您一定保佑我平安顺遂,夫妇和睦。“陆宜娴轻轻磕三个头,“外祖母和我都很想您,您也想我们吗?“陆宜娴站起身,推开门,外面阳光有些刺眼。
礼部很快便择了十月十八日这个上好吉日为婚期,一切都操办起来。陆闻章亲自点了荀妈妈经手所有流程,陆宜娴倒没什么忙碌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嫁衣和首饰是太后吩咐由宫中内廷司准备,也不用陆家操持的。旨意下了几日后宫裏便来了宫人量陆宜娴的尺寸。
嫁妆上面,陆闻章将沈含当年留下的嫁妆全数给了陆宜娴,樊夫人还备了一份嫁妆给她,不过都没有沈家老太太给的多。老太太专程挑了一日到陆宅来,亲自交给陆宜娴一个盒子,裏头是好些田产铺面的契纸,都是老太太精心挑过的账目清白、岁贡不少的。
陆宜娴看了便推辞道,“外祖母这是您的傍身钱,父亲和我嫡母都备了嫁妆,已经不少了。我不要您的了。”
老太太道,“你不必担心我,我不缺傍身钱。嫁了人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那侯府裏头你尚且还摸不清楚什么路子,这些你必得拿着才是。再说,你是嫁入皇家,日后常得进宫,四处打点也是费银子的。你那夫君也不知是什么品性,你要自己万事小心才是。”
陆宜娴犹豫半晌,还是跟老太太说了赵寂来找她的事。连老太太听了亦有些不可置信道,“他真这么说?”
陆宜娴点点头,“是,他虽然是行军打仗许多年的人,但他离京时已十四岁,也算读了许多年书,在军中无战事时也读书的,不是个莽撞无礼、不讲道理的兵鲁子。我与他见了两次,他都是有礼有节的。”
老太太含笑道,“他能这样待你,我总算也放心些。本来我想着,将来你嫁进去,处境实在艰难。现在你夫君既这样敬你,日后也会待你好,就算外头过得难些,在家裏舒心就够了。”
陆宜娴道,“我知道。我婆母觉着我是名声不好才被皇后故意塞到侯府的,想来不喜欢我。外头的人又个个等着看笑话。”
老太太问道,“那你如今是否后悔当日打了你妹妹?”
陆宜娴想一想,还是摇摇头,“是我技不如人。”
老太太道,“其实太后说得不无道理,赐婚于你来说,不一定是坏事。若你嫡母将来真给你找了不好的人家,或是让你远嫁,我手也伸不了那么远去救你。太后赐你如此珍宝,亦是安抚各方。如今你嫁入皇家,你嫡母再不敢为难你。陛下虽厌弃江宁侯府,但太后尚在,总有些依靠。你要记得,日后在宫中要更加谨慎。”
陆宜娴点头道,“孙女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