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宜娴先接过孟氏的茶,浅浅啜了一口,含笑道,“妹妹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可念过什么书?”
陆宜娴这才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若说陆宜娴是端庄清丽,那这位孟氏便是明艷动人,又肤如凝脂,脸若芙蓉,看着便是受宠的嫡女自小娇养,养出这般的身段气质。难怪得赵寂喜欢,陆宜娴心裏暗暗想着,只听孟氏开口,“回姐姐话,妾身闺名徽仙,小字伊人,刚满十六。幼时上过几年闺学,读过些书,识得几个字罢了。”
这声音如黄鹂婉转,陆宜娴听了也心裏一动,“伊人妹妹快起身坐下。”
孟徽仙贴身伺候的女使急忙过来扶她起身,陆宜娴又接了谭氏的茶,也不过沾了一口,亦是含笑问道,“谭家妹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谭氏生得也美,不过也不是孟徽仙那般的明丽长相,与樊氏的眉眼相似,看着眉目温和,“回姐姐话,妾身闺名如蔻,没有小字,家裏都叫我蔻儿,十七岁了。”
陆宜娴点点头,谭如蔻的女使也过来扶她坐下。陆宜娴瞧着谭如蔻的女使姿色十分出挑,略起了些疑心,不过脸上都平静如常。见二人都坐定,陆宜娴才温和开口道,“以后姐妹们一同服侍王爷,定要尽心尽力。咱们姐妹亲如一家,为王爷分忧才是。”
二人又答,“谨遵姐姐教诲。”
陆宜娴看着孟徽仙弱不禁风的模样,关切道,“妹妹在浣花榭住得可好?若有我未顾上的,还望妹妹直言。因我不知庆阳风俗,便一切按照金陵的陈设布置了。伺候的人若有不合意的,尽管打发人同我说。”
孟徽仙摇摇头,脸上笑容不过有些淡淡的,“谢姐姐关怀。王爷疼惜我,自是不会亏待我的。”
陆宜娴闻言,亦只是神色如常,“王爷昨儿既去了你房裏,便是看重你,妹妹自是有福之人。”说罢陆宜娴看着谭如蔻,“妹妹也是有福气的。”
见场面有些冷,陆宜娴又转了话题看着孟徽仙,“听闻妹妹色艺双绝,弹琴跳舞没有不精的。不像我,许多东西都只学个皮毛。”
孟徽仙听了这话,轻轻扬头,微微露出些傲气,“姐姐客气了。不敢说什么好,只不过昨儿王爷看我跳舞,我得了一句称讚,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陆宜娴尚未说话,却是谭如蔻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昨儿王爷饮了酒,尚还有精神看妹妹跳舞,看来妹妹很是得王爷欢心呢。”
孟徽仙轻轻低头沾了口茶水,方才慢悠悠道,“王爷昨儿睡得晚,现下还在我房裏睡着。王爷说今儿中午就在我房裏用膳,下午还要听我弹琴,想来,王爷是觉着王妃姐姐养胎辛苦,不忍打扰罢。”
雪湖在一边有些躁动不安,陆宜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仍是平和,没有一丝波澜,“那妹妹便替我好生伺候王爷罢。”
待又说了几句话,陆宜娴便让荀妈妈好生送二人出去,又嘱咐让她们去给徐太妃见礼。事情交代完了,雪湖便扶着陆宜娴回了琼芳轩坐着。陆宜娴刚坐稳,雪湖便气愤地开口,“那个孟氏怎的如此狂妄?竟敢对姑娘出言不敬!”
陆宜娴心口有些闷闷的,只不过也不生气,“刚进来我何必要给她立威?没得落人口实。我瞧着她是个争强好胜的,小性儿也多,好生盯着那头也就是了。”
雪湖一边点头一边嘟囔,“王爷也真是的,这会子也不露面,也不来瞧姑娘。”
“他昨儿个喝了酒,又撑着胡闹,想必这会子头疼起不来的。嗳……孟氏才十六,也不像是会照顾人的……你送些点心去朝暮轩,问母亲安好,顺便瞧瞧眉姐儿如何。”
“姑娘还是舍不得眉姐儿的……”
陆宜娴轻轻嘆了口气,“眼下的事情繁多,我怕是也顾不上眉姐儿,交给母亲我也安心些。”
赵寂一整日都留在浣花榭孟徽仙处,只不过到了傍晚,还是去了溪涧居见谭如蔻以示公正。陆宜娴用过了晚膳,方才问道,“听着琴声断了,想必王爷已过去了?”
雪湖点点头,微微皱眉,似有不喜,“是,闹了一下午了,总也该歇着了。这才头一天,王爷总不好一直待在孟妃处,冷落了谭妃。”按照大杞规矩,称呼侧妃用姓氏为号,表示和正妃之别,由此府中众人均称孟妃、谭妃。“就是咱们琼芳轩一下冷清得很,王爷不来,姑娘也不大说话。”
然而,这一回倒冷清了许久。
自赵寂进了溪涧居,竟是连着两三日未出来。孟徽仙几次遣人去溪涧居附近打探,都被那边的人顶了回去,据说在浣花榭发了好大的脾气。徐太妃得知,终于请了陆宜娴到朝暮轩去,说了一句,“他虽只领着爵位,是个富贵闲人,但从前读书吃酒出游交友,样样都好,这几日竟是厮混在内闱……虽说年轻,又得了新人,却也不可胡闹不顾身子。你是正妻,总该劝着些,况且你也有几日没见到他了罢。”
陆宜娴听罢抿着唇,徐太妃亦只低头逗弄身侧的眉姐儿。陆宜娴低声说了句“是”,便缓缓退出去了。出了朝暮轩,陆宜娴在门口站着,心中犹豫,雪湖先开口道,“姑娘这几日都未睡好,今日脸色也不好看,姑娘还是顾念着身孕,快回去歇会儿罢。”
陆宜娴嘆了口气,轻轻摇头,“咱们去溪涧居罢。”
陆宜娴一路走着,一句话也不说,后头跟着的人见陆宜娴心情不好,都收敛了脚步。待到了溪涧居门口,守门的正要进去通传,却是陆宜娴叫住,“不必了,我自己进去。”
溪涧居的下人面面相觑,都一动不动,陆宜娴进了院子,随着脚步愈近,许多声音听得愈清楚。有谭如蔻的娇笑,赵寂说话的声音,似乎还有些别人的,听进来屋裏不止谭如蔻一人服侍。待陆宜娴走到正房门前立着,听着让人脸红的声音还有调笑的话语,一言不发。门口立着守门的是谭氏的乳母周妈妈,见了陆宜娴大惊失色,却也不敢高声打断裏头的动静,只好上前给陆宜娴屈膝福身,“王妃……”
陆宜娴目光平静,只问道,“裏头还有谁?”
周氏战战兢兢道,“有芝儿和涟儿……是谭妃娘娘从家裏带来陪嫁的……娘娘身子弱些,王爷便点了她们两个一同伺候……”
雪湖忍不住冷笑道,“怪不得王爷连着三日出不了你们这院子,倒真是个乐窝儿呢!”
陆宜娴倒也没有制止,只不过雪湖说完之后陆宜娴又接着问道,“这三日以来,王爷都是这样饮酒作乐,昼夜颠倒?”
周氏不敢说话,只敢轻轻点了个头,便立即跪下了。陆宜娴只扫了地上的周氏一眼,“既做得出,又怕什么?”然后陆宜娴抬眼,唤汀兰和黛雪来,“去敲门。”
汀兰和黛雪重重叩了几下,裏头动静逐渐停了,裏头一个女使开了门,陆宜娴知道是芝儿,她鬓发松散,衣裳也没穿好,露出小衣的细带子,内裏绣着的芙蓉花还清晰可见,脖颈处还有可疑的红色暗痕,一派暧昧香艷。赵寂从裏头缓缓踱步而出,只披着个宽大的广袖外衣,裏头也是松松垮垮,像是临时穿上一般,身侧跟着谭如蔻,面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凌乱的发髻同样昭示着这三日以来的醉生梦死,那衣裳不是寻常穿着的,是特制的纱衣,肌肤若隐若现。赵寂身侧还有个娇小的女使紧紧贴着赵寂的手臂,像是怕极了陆宜娴的样子,这个便是涟儿。随着门打开,一股扑面而来的浓烈香气让陆宜娴有些恍惚,陆宜娴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但却不肯往后退一步。
谭如蔻怯怯地叫了声“姐姐”,被赵寂按住了手。赵寂像是有些不习惯这敞亮的天色,眼睛适应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看着陆宜娴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陆宜娴仔细端详着赵寂,眼下全是乌青,人看着也面色蜡黄,不禁咬着牙道,“不敢扰了王爷雅兴,只奉母亲之命,请王爷註意身子才是。”
赵寂脸上闪过些许尴尬,旋即有些逃避陆宜娴眼神一般挥挥手,“我知道了。”
陆宜娴看赵寂一动不动,逼问道,“王爷不同我回去吗?”
赵寂背过身去,“你先回去吧。母亲那儿,我自会交代的。”
陆宜娴眼中有些温热,但她死死憋住,看了看赵寂和谭如蔻,面无表情,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