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静气极反笑,“明明是樊氏背着父亲自作主张,将全家脱下水,逆王才倒了多久呀,三妹妹又忘了么?三妹妹颠倒黑白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从前可不这样啊。”
“放肆!”蒋姑妈听宜静这一句指桑骂槐,终究拍了桌子,“大过年的日子,好容易一家人聚在一起,何必说这些?!大姑娘又怀着七个月的身子,都少说两句罢!”
宜静在樊氏手下长起来,几乎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自然深恨樊氏,且如今苏延得蔺大人赏识,仕途光明,说话也自然有了些底气。只不过不好太过,万一给夫君添了麻烦便不好了,于是宜静便很识趣地闭嘴了。
陆宜娴含笑打圆场道,“这茶好,是御贡的明前龙井罢?想来是陛下赏了昌王,昌王又分了三妹妹,三妹妹大方,拿出来让咱们有口福。”
宜柔淡淡道,“难不成这些东西少得了献王府么?大姐姐府裏怕是堆得发霉了也不会送到家中孝敬父亲和姑妈罢。”
陆宜娴面上笑意凝住,“三妹妹不说,我还以为是父亲和姑妈自小照料疼爱我呢。我六岁那年发了高热,说不出话来,外祖母一夜未合眼,可那个时候,三妹妹两岁,四妹妹刚出生,父亲在任上有着新娶的夫人和姨娘,日子可美满极了罢。”
宜静不语,却露出鄙夷的神色,宜柔转了方向又看着宜静道,“二姐姐总是在这府裏长大的了罢?”
宜静笑道,“可惜我没有姐妹们这般好命嫁入皇家,我那夫家的东西便是拿回来孝敬,只怕父亲姑妈也瞧不上呀。毕竟,姑妈这会儿喝的可是御贡的好茶呀。”
这边二门上突然来报苏大人来接二姑奶奶,蒋姑妈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缓和气氛的办法,笑着道,“二姑爷真是疼你……那便去吧。”于是宜静在宜柔羡慕而嫉妒的目光中出去了,陆宜娴觉得,苏延来这么早,必定是夫妻俩一早说好的,看来宜静早就料到了这个场面。
宜柔也向蒋姑妈福身道,“王府规矩严,我还是早些回去,免得留下什么话柄,请姑妈见谅。”
蒋姑妈见场面如此尴尬早就想散场了,于是忙不迭点头,宜柔出去的时候顺便也把宜雅给一同拖走了,房内倒只剩下陆宜娴和蒋姑妈二人。
陆宜娴慢悠悠喝着茶,蒋姑妈倒是脸色渐渐冷了下来,“逢年过节的日子,你又是何必再提起那些陈年旧事……”
陆宜娴语气恭敬,态度却不容置疑,颇有几分王府主母的风范,“姑妈,难道我说错了?樊氏在宗谱除名,难不成您还要称一句大嫂?”
蒋姑妈不满道,“樊氏为何被休,难道不是你做的好事?就算是为了保全陆家,为何不准和离?外头说你父亲凉薄,竟连和离都不让,你可知道?樊氏之事,难道你没有私心么?!”
蒋姑妈不知樊氏与沈家的事情,陆宜娴也不打算让她知道,然而她细细想了想,还是微笑着抬头,和颜悦色道,“自然有。”
蒋姑妈见陆宜娴如此坦诚,颇有些惊讶,然而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你自小不像二姐儿,是在嫡母手下长大,你与樊氏共处不到一年,何至于此……?”
陆宜娴神色也有些认真起来,搁下手裏的杯子,稍稍坐直了些,这才缓缓开口,“如今外头说咱们陆家是皇亲国戚,两个姑娘都嫁进了皇家,可是姑妈细想想,献王是瑞王之子,身份多有尴尬,昌王如今眼瞧着是个热竈,可先头晟王是什么例子,您不清楚么?我与宜柔,实则都去了个险处,不是么?自然,宜柔的处境比我好得多……那年我刚回陆家,忠勇侯府王家的席面上,我与宜柔起了争执,宜柔辱及我生母及外祖家,那日她仅十四岁,那些话,会是谁教的?我忍无可忍掌掴于她,樊氏那一日闹了整个席面,推波助澜,自此我在金陵女眷中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到了适婚的年纪却没有来相看的人家,后来才有了太后赐婚之事。我的姻缘,可以说是樊氏一手造成,您说,我能没有半点私心么?至于宜静……若樊氏从未亏待过她,为何她的婚事是由父亲出面操持的?”
蒋姑妈听了,倒沈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微微嘆气,“从前纵使三姐儿年纪小,被人教了些不干不凈的东西,现今又何必如此计较呢……总归是一家人,彼此和和气气的难道不好?你这做大姐的,还不能包容妹妹几句胡话?”
陆宜娴冷笑一声,死死捏着手裏的茶杯像是要捏碎一般使劲,“从小我便没受过父母照料,没受过弟妹敬爱,这会儿便知道我是这陆家的长女了……?”见蒋姑妈面色颇有些尴尬,陆宜娴却突然转了话头,“听闻姑妈常被贵妃娘娘召入宫去,怜儿表妹也定下了和董家的婚事,咱们陆家如今,倒是多倚仗姑妈了呢。外头都说,三妹四妹如今这般姻缘,皆是姑妈与贵妃多年旧情之故,连着咱们陆家如今竟也被高看了三分。”
蒋姑妈听出陆宜娴语中戏谑,“你这是何意?”
陆宜娴只定定看着蒋姑妈,“姑妈嫌我不关心陆家,今儿我便斗胆说一句,自姑妈进京到如今,我观您行事,多为险兆。故有几句话今日定要说,且算是为了陆家罢。”见蒋姑妈不语,陆宜娴接着道,“姑妈同董贵妃之间有什么筹算不重要,要紧的是,对董贵妃母子来说,姑妈和陆家,是推心置腹的同盟还是暂时得用的棋子?姑妈什么时候动了心思我不晓得,但至少在选秀那时候便有了心思了罢,不然三妹妹怎么会中选?选秀之事贵妃一人独断,那时每日求见贵妃的官眷数不胜数,可最后……两个侧妃竟有一个落到了陆家……如今四妹也许了手握兵权的襄阳候府,两个妹妹都裹挟其中,父亲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姑妈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我仍要说一句,姑妈您便笃定,将来一定是昌王么?晟王的家臣洪大人一家什么下场,您可去打听打听。”
蒋姑妈此时却缓缓抬头,鼻中轻轻一哼,“你晓得什么?!晟王如日中天之时也赶不上太子,如今太子母家失势,身负无德之名,岂能同日而语?况且……大姐儿可知当初你父亲为何外放?还不是那年瑞王出事,咱们是沈家姻亲,查了近两年一层层查到咱们这儿,连累了他。你父亲在外头可是整整十多年啊!可他却一直在外围打转,同期的几个早授了京职,只你父亲一人受冷落。那时我新婚不久,夫家差点儿因此事休了我……咱们陆家已经受过一回牵连,再不能有二回了!”
陆宜娴想明白了蒋姑妈的意思,突然笑起来,“怪不得姑妈少与我往来,原来我便是那第二回的由头?难不成姑妈觉着,献王有胆子谋逆?!”
蒋姑妈亦阴恻恻道,“这裏没外人,何必藏着掖着?当初晟王谋逆之时,不是献王奉了太子之命带兵勤王?太子……哼……谁知道哪天的事……”这话倒是没错,太子无德之名满朝皆知,陛下不满已久,然太子是元配发妻袁氏皇后唯一嫡子,身份尊贵,陛下又怜惜袁家之功,便未下决断,却同时默许了董贵妃昌王的发展……朝堂之上,无人能猜得透帝王之心。可太子万一真起了心思,他外祖袁家又手握兵权,便难说了。
“这么说,姑妈是做两手准备了?无论将来这帝位是谁的,两边都有咱们陆家人,万事皆有余地。可惜……实在是姑妈多虑了,献王可从不是太子的人。”见蒋姑妈并不相信,陆宜娴笑道,“当初献王北上,可是陛下的旨意啊。”
蒋姑妈神色覆杂,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终究说不出一个字。陆宜娴有些累了,只缓缓站起身来,“姑妈心思多,可我却是个粗笨的,还请姑妈小心前路,莫把陆家带进火坑才好。”说罢她径直出去,再不去看蒋姑妈的神色。
陆宜娴出了晴雨斋,雪湖见陆宜娴脸色不算太好看,便低声问道,“姑娘瞧着脸色差,不如咱们去请王爷快些回府,再让太医来诊诊脉罢。”
陆宜娴摇摇头,“无妨,不过是坐久了有些闷……书房没来人传话,想是还在喝茶下棋,咱们在园子裏头逛逛罢。”
雪湖答应着扶着陆宜娴,二人在园中走了会儿,穿过一扇拱门,在石青板路的另一头瞧见两个人并排着走过来,穿淡紫色素纹团福褙子的是安姨娘,旁边一个是她的女使,挎着一个小竹篮,放着些祭拜的香烛纸钱,安姨娘面容苍老,有些不健康的泛白,手上也拿着串佛珠边走边拨弄着。她见了陆宜娴急忙福身道,“大姑奶奶安好。”
陆宜娴微笑道,“姨娘安好,瞧着姨娘是从佛堂过来,难不成家中有白事么?”
安姨娘只摇了摇头,却是一旁的女使忍不住道,“大姑奶奶容禀,姨娘是祭奠她未出世的孩儿呢,姨娘刚进府那年有的,是个男胎,后头身子弱没保住……这些年姨娘一直心裏念着,这两年才开始祭拜的……”
陆宜娴听她说得隐晦,却也明白了不少,樊氏当初为陆闻章纳妾必不会纳些体弱不好生养的进来,可是安氏却是因身子弱而小产,且这些年再未有过……又说这两年才开始祭拜,那便是樊氏不在了才有的事情……“是……樊氏么?”
安姨娘死死忍住眼中泪意,只轻轻向陆宜娴福了一福,“大姑奶奶想法子让老爷休了那贱人,我心裏一直念着您的恩,只是您已外嫁,我一个妾室不便出府,也没得机会进您王府的大门,今日在外头我也不便给您磕个头,只得如此……”
那女使插了句嘴道,“姨娘最是个和善人,可这么多年都再没有过自己的孩子……”
陆宜娴不语,安姨娘便颤抖着声音道,“是我当年,自己喝的红花汤……”话音未落,眼泪到底还是流了下来,“我见过二姑奶奶的娘,她死得……不平静……我实在是怕了,我不想死,我只能这般,我常常梦见我那未见天日的孩儿……是我对不住他,不仅留不住他,也不能再怀上,让他转世投胎与我重逢……如今也只能做些祭奠的微末小事,略略抵些愧疚……”安姨娘抹了抹眼泪,艰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让大姑奶奶见笑了,本不想说,可今日见到您,便觉着是刚刚才拜了菩萨,是老天爷的指引,我便忍不住了。”
陆宜娴略安慰了两句,问了一个核心的问题,“朱姨娘怎么死的,安姨娘知道么?”
安姨娘一听,跟见了鬼一般,连连摆手,“别问我……我不愿去想……不若大姑奶奶去问问容氏吧,当年是她亲自做的这事儿……之后她便成了樊氏的身边人……我同她也十余年的交情了,她如今在城郊玉和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