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付真名】
声音,无数的声音涌向了它。
带着冰凌的水流声、穿过山谷的风声、树叶摇落的喀啦声、雪毯下棕熊的呼吸声……一切声音都如洪水般冲刷着它的神经。在这份混乱中,隐隐藏着某种秩序。
但这秩序太过隐秘,就像一个偶尔划过脑海的念头,或许几秒后便不覆存在。
它必须要被抓住,魅魔想,这份混乱中隐藏的秩序,就是生命的秘密。
“快显现出来,”神秘种抱膝坐在绵软的雪地中央,它焦躁地啃起了不生指甲的爪尖,“显现出来,这样我才能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生命是什么?是物质的堆积?是无数的巧合?是神的灵光一闪?
无数古怪的问题尖啸着、嘶鸣着,使它的脑海一片混乱。魅魔愈发焦躁,身后的触手无意识地大力拍击过雪面,飞溅出银光闪闪的雪粒。它的体温继续升高,周边的雪甚至开始大片大片地融化;它原本冷湿的触手如今仿佛一根滚烫的烙铁,所及之处甚至使部分雪块直接汽化。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这些问题突然有了答案。那附着于它苍白身体上的纹路不再游走,而是静止,然后飞速隐没在皮肤下。这一种族的所有遗传记忆涌入它的脑海。但这一过程并不令人混乱。所有记忆都井井有条地进入,并飞速地被理解、掌握。
“我现在懂了。”它面上露出一些懵懂的神色,“我好像理解了一切。”
……
……
韦斯特回家后便直冲二楼,那裏可以看到魅魔所在的雪地。
他把脸贴到窗户上,盯着雪地中孤零零的人影,手指不自觉地勾画着它的轮廓。他看到自己的伴侣苦恼地埋下头,看到它焦躁不安地挪动着身体,看到它身周的雪地异常地融化……韦斯特不想表现得软弱,但他还是不安地张望着,就像一位真正的丈夫在担忧着他的妻子。
突然,他感到自己贴着窗棂的脸颊被某个柔软而湿润的东西顶了一下。韦斯特讶异地低头看去——他竟然在韦斯特百年老宅的窗棂上,发现了一朵洁白的花。
这朵花有六片初绽的钝圆花瓣和一个饱满的花苞。那雪白的花苞羞涩地半闭着,隐秘地露出了嫩黄的蕊。
下一秒,碧绿的极光降临在这座边境城市的天幕,绿色的天光笼罩着老宅。在它的环抱中,魅魔金色的眼睛倏然睁大。与此同时,它的后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原本趴伏在雪中的黝黑触手冲天而起,笼罩了瘦弱的神秘种,仿若一座巨大的黑色牢笼,弥漫着不详与诡异的气息。
而魅魔仍站在原地,手爪在胸口紧攥住包裹躯体的白色被单,面容懵懂,眼帘微抬,像圣彼得教堂中怜子的圣母。接着,它的人类形体不断扭曲、分解,庞大的魅魔原身逐渐成型。巨大的黑色肉山与雪地间的对比几近惊悚。
但接下来的一切都无比顺利:在巨大的魔力波动中,魅魔漆黑的原身在绿色的极光中痉挛、坍缩,最后露出了生命女神的原貌:它比魅魔原先的躯体略小,但显然更加坚硬;那粗糙的、石油般的黑色肉质躯体变为绿色的菱形晶体,折射出奇妙的光泽。它肉质的触手也逐渐解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器官——在绿色晶体那无机质外壳的下端,伸展出细密的、玻璃丝般的触须,它们细长、坚硬、中空,浮游在冷冽的冬风中,如水母身下垂落的触手。在绿色晶体的正中央,一只金绿色的眼睛缓缓张开。那眼睛就像是蛇瞳,瞳仁竖立,不带感情地审视着大地。
它缓慢地从空中降落。最终,那玻璃般的透明触须极深地扎根大地——这樽母神终于降落。
霎时,白雪皑皑的孤山谷中开出斑斓的野花,它们像逐渐延展的厚厚毛毯,从母神身下的那片雪原中萌生,爆发出无限的生机,并迅速延伸至整个山谷。在这一方小小的谷地中,春天怪异地降临了。孤山外野,大雪纷飞;孤山谷地内,却开出了繁乱的野花。
韦斯特站在窗前,呆呆地望着这一切。他发现,就在他的面前,就在那已死去多年的窗棂木中,长出了雪白的绒花与嫩绿的枝丫。而方才那朵含苞的白花已完全绽放,它的花瓣层迭累及,就像女神的裙摆。猎魔人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一切,终于想起了笔记中的那句话——生命女神代表重生与永不到来的死亡。
窗外,那神迹般的绿色晶体逐渐收缩,重又变为瘦小的人形魅魔。它调整了一下姿态,裹紧白色的被单,抬起了头。
韦斯特的呼吸错乱了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