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马儿跑出了京城,跑出了近百十裏地,跑得跪地地上怎么抽也不愿起来的时候,江洵一骨碌从马上滚下去。
好半天撑着一只胳膊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也脱力了。
积雪足有一尺多厚,他站在差点没过膝盖的冰雪中,良久地沈默。
再沈默。
寒意从足底开始往上蔓延到四肢百骸,唯有心口还有一丝热气,理智告诉他,再不找个地方换衣取暖,他可能会病死在半路。
他放下马鞭,蹲身摸着马鬃,好声好气的和马儿商量:
“你再最后努力一下,到了最近的驿站,我就让你好好休息,可成”
马儿无辜又清澈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真的已经力竭。
江洵放低身段哀求:
“我就求你这一回,让我早早见到她,把这事情解释清楚,也免得她独自一人伤心。她从小就倔强,什么事情都不说,受了伤不说,心裏难过了更不会说。以前不懂怎么心疼她,现在懂了。我真就求你这一回,你就驮着我去驿站。这一回后,我一定好吃好喝养着你,可好”
马儿长长的睫毛动了动,依旧没有站起来的打算。
江洵很是心焦,见马儿始终不为所动,只好放弃。
从马上去下行囊,江洵打算弃马徒步。
刚走出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马儿嘶鸣,转身看去,马儿已经晃晃悠悠站起来。
“好样的,”江洵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气喘吁吁地说,
“等我找到她带她回京,你就是第一大功臣。”
不知过了多久,江洵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
“……大夫,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他胳膊保住啊。”
“哼!还胳膊,命能保住就谢天谢地了!这都烧了一天一夜了,今日再不醒,胳膊保住了人没了又有什么用”
江洵睁开眼,看见的是他的手下何千户。
他记起来了。
那日,他终于迷迷糊糊骑着马到了最近的驿站,可还没说话,眼前就黑了下来。
最快速的发出响箭,最后看见的是驿丞的脸。
在驿站住了一天,喝了药包扎好了伤口,江洵在大夫一脸震惊的表情中坐上了马车。
大风夹着雪片飘来了大夫的声音:
“这个人如此逞强,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有什么事,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何千户看着紧闭的马车窗户,心说当然有。
他的头儿出去办个差事,回来把娘子丢了,这难道不比自己性命更重要
养伤吗,哪裏不能养,马车裏躺着和驿站裏躺着还不是一样
带足了伤药就行!
他们锦龙卫找个娘子都不容易。
养个伤,不过就是小事!
这么想着,何千户一夹马腹快速上前,吩咐赶车的再加快些速度。
赶车的一脸疑惑:
“千户,这再加快些,头儿的伤还受得了吗”
这蠢笨至极的下属!
何千户差点一鞭子抽他脑袋上!
“只要能快,你能把车赶得飞起来都成!”
别看这头儿人还在马车裏,指不定心已经飞到李家姑娘身边了!
伤得再重,锦龙卫只要还能喘气,那就死不了!
七天的路程,快马加鞭缩短成了三日。
何千户带着手下的兄弟拿出了千裏追敌的速度,不眠不休三日,楞是赶到了江南水乡苏州城。
江洵拿着锦龙卫的腰牌,很快地找到了云曦在苏州城的宅子。
就在东城梨花巷子裏,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江洵吩咐兄弟们直接过去,倒是何千户制止了:
“头儿,您要不找个客栈,梳洗……打扮一番”
按照江洵那粗糙至极的性子,马上叫就要说不用,话到嘴边了才堪堪咽了回去:
“也好。”
话一出口,才发现嗓子几乎哑了。
几人包下了客栈的一个小院子,江洵在铜镜裏看见自己时,也几乎吓了一跳。
乱糟糟的头发,歪斜的发髻,苍白的脸,凹陷的眼眶,满脸的胡茬,没有血色的嘴唇,平日裏他自己毫不在意的俊脸竟然不覆存在。
再加上吊在脖子上的左手,竟然和之前的自己完全成了两个人。
一个俊美傲气,一个伤病颓废。
江洵心中焦急,连忙让大家休整,自己也赶紧沐浴更衣,胡乱用了饭,刚休息了一会,就出了客栈。
何千户带着两个手下连忙跟上,突然,前面大步走着的江洵一下顿住脚步,何千户差点撞上去。
“头儿,何事”何千户惊讶。
江洵也不回答,匆匆忙忙回了客栈房间,站在铜镜前面,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还好还好,除了憔悴一些,勉强还是以前的样貌。
除了胳膊还吊着。
当然,这个云曦应该能接受。
重新下楼,江洵的脚步轻松了许多。
坐上马车,江洵开始在心裏盘算如何解释。
虽然他不擅长安排处理那些女子们的勾心斗角,但如何把事情说清楚说婉转,这个他会。
心裏反覆推演了好几遍,连云曦回如何问,他要如何答,甚至云曦的表情他都能设想的一清二楚。
只要云曦能接受他的解释,回京后再接了赐婚的圣旨,两人的婚事也就定下了。
江洵心裏突然信心倍增。
“头儿,到了!”何千户的声音传来。
江洵刚要起身,覆又坐下。
他单手摸了摸发冠,又整了衣领,才从容地走下马车。
“……江大人”赵妈妈听外院的小厮来禀说衙门来人了,心裏有些疑惑陆家少爷的官司怎么都找上他们李府了,赶紧跑了一看,差点楞在当场。
哪裏是什么苏州当地的衙门,而是京城的锦龙卫!
他们小门小户牵扯不上锦龙卫,那么,眼前的江大人是为了小姐而来。
赵妈妈赶紧上茶,江洵却皱眉阻止,他急着见云曦,说话都言简意赅:
“不用。云曦呢”
怎么听见自己来了,也不出来相见
还在气头上
赵妈妈见江洵脸色瞬间沈了下来,心裏直觉不妙,但她心裏也替自家小姐叫屈。
这江大人说是都安排好,可安排在哪裏
安排那两个心机深沈尖酸刻薄的小姐上门来羞辱,还是长辈听闻别人传谣言也不阻止
自家小姐现在在长辈眼中,已经只是个会做买卖的管事娘子了,你江大人现在才来,不觉得晚了
这样想着,赵妈妈心中也上了火,表情恭敬但语气冷淡:
“回大人,我家小姐不在。”
不在江洵皱眉,不自觉脸色更沈几分:
“她去了哪裏”
赵妈妈心裏冷哼,表情更加冷淡:
“回大人,小姐出门时未曾告知老奴,老奴也不知。”
知道也不告诉你!
我家小姐又不是嫁不出去!
赵妈妈看着江洵就来气,看着他受伤的胳膊,恨不得伤得再重一些,好给云曦出口气!
江洵眉头紧锁,刚要再追问,却感觉站在一旁的何千户正在给他递眼色。
头儿,别这么凶,没看见人家很嫌恶您吗问出李家小姐的行踪才是正经。
江洵马上领会手下示意,但让他放低身段和一个老奴示好,似乎还是头一遭。
但,为了见到云曦,他江洵认了。
“咳咳,”江洵尴尬地清清嗓子,拼命挤出一个自以为很和善的笑容,
“赵妈妈,本官,我连日赶路,只为见云曦一面,有些事情是我考虑不周,让云曦受委屈了,我想当面和她解释一下,烦劳你通禀一声,让我见一见她。”
赵妈妈被江洵扭曲的脸庞给吓了一跳。
你吓唬谁呢!
“老奴真的不知小姐行踪,大人若是不信,可问问前院管事和小厮,我家小姐是不是出门了。”赵妈妈没有没江洵阴沈诡异的笑脸吓退,当然不会把云曦的行踪告诉他,口气冷硬至极。
你现在来问行踪了,你府上长辈看着我家小姐当中被人羞辱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要问个行踪啊
小姐回来说买卖成了一脸轻松,可只有她和腊梅知道小姐连着哭了好几个晚上。
现在后悔了,呸,没人稀罕!
江洵见这个老奴不知好歹,不自觉眉宇间略过一丝狠厉,锦龙卫特有的杀气一闪而逝,好在,他也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马上就收敛了。
可纵使如此,赵妈妈还是骇得腿肚子哆嗦了一下:
“老奴,老奴也不知小姐何时回来,大人,要不您留个口讯,等小姐回来了,老奴告诉她。”
江洵拒绝:
“出去了,我就在这裏等,一直等到她回来为止!”
赵妈妈想起陆家少爷,心头火急火燎的。
看这江大人的架势,是不见小姐不走人。
待会不会闹出人命来
听说,这锦龙卫杀人不用偿命的。
这杀千刀的锦龙卫,小姐下定决心不嫁他真是明智之举。
不行,她得先传个口信去。
“你要做甚”何千户看见赵妈妈一脸慌张,想要偷偷离开,开口就问。
“老奴,老奴去让人给众位大人上茶。”赵妈妈还算镇定。
“无须。”江洵也觉得不对,办案特有的警觉,让他觉得云曦肯定有事,而他不知道,
“你留在此地。”
大冷天的,赵妈妈后背冒出细汗。
几人就这么干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江洵听见了外面有动静。
他迅速起身,大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他日思夜想的姑娘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江洵大喜,三步并成两步就要冲过去。
却见马车裏又下来一个男子,他拿着氅衣正为云曦披上大氅:
“天气太冷,莫要着凉。”
云曦笑着点头:
“多谢陆大哥。”
陆大哥陆大哥!
什么人也配让她这么叫
江洵脑袋嗡嗡直响,仿佛有一把大锤在狠狠砸他脑袋。
他呆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刚才马车裏想好的说辞全部遗忘。
一阵夹带着雪片的寒风刮到了江洵的脸上,寒意瞬间沁入心脾,也让他瞬间回神。
眼前一对年轻男女在风雪中含情脉脉地相互对视,女子纤细婀娜,面容秀美,男子修长挺拔,目光温柔,宛如一对璧人。
江洵想到自己连日赶路已经憔悴不堪,甚至还因为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差点丢了小命,深陷的眼眶,惨白的脸色,以及一只吊在脖子的胳膊……
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无地自容。
可从京城都追到了这裏,让他轻易放弃
江洵心中冷笑,他大步上前,长腿一迈,横在了云曦和那个男子之间。
“云曦,我等你很久了,”江洵把差点要说出口的“你为何现在才回来”的话狠狠咽下去,语气尽量温柔,
“我想和你谈谈。”
云曦一楞,这才发现刚才将头发都吹乱的大风是因为江洵突然闪身过来引起的。
差点忍不住就要惊呼出声,却发现身边的陆明宇被江洵突然间的硬挤,趔趄着退了好几步。
陆明宇原本是云曦父亲麾下七品校尉的长子,他的父亲和云曦的父亲一同战死后,他暂时回了家中处理庶务。
原本也是参加过几场战事的,也算是个习武之人,可在伤了一臂的江洵这裏,竟然一下就被撞开了。
江洵正心中暗自不屑陆明宇的孱弱,要拉着云曦好好说话时,发现事情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