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狠狠推了江洵一把,飞快绕过他走到陆明宇身边:
“陆大哥,你没事吧”
声音裏的关切,就是江洵这个糙爷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明宇朝云曦微笑着摇头,示意他无碍。
姑娘家力气不大,江洵站着纹丝不动,但心裏不爽地皱起了眉。
好像哪裏不对
再看向云曦,只见她眼角余光都没有扫过来,只顾看着那个男子,仿佛他这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云曦见陆明宇无碍,正要沈着脸打发江洵,却见陆明宇伸手虚拦了一下云曦,并微微摇头,示意是他被推了一下,就由他来问明缘由。
云曦点头,退到一边。
“下官陆明宇见过江大人,”陆明宇抱拳,朗声见礼,
“下官今日第一次见大人,想来无仇无怨,大人何故推搡下官在场还有女眷,若不是在下及时推开,怕不是已经伤到她了!”
江洵吊着一只手臂,转头瞇起眼睛,眼神阴沈地打量这个姓陆的小子。
知道自己来历,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云曦面前卖好
江洵满脑子都是此人给云曦披上大氅,又拦在她面前一脸保护神的模样,脑子裏乱糟糟的,心裏的火瞬间蹭蹭蹭地往上冒,他张嘴,刚要喝问陆明宇什么官职,恨不得将锦龙卫可以弄死他不偿命这句话甩他脸上,再一脚将他踹飞出去,余光却瞥见手下何千户已经跟了过来,正朝他眼神示意。
不好!
江洵心中惊呼。
差点中计。
一个俊美有礼,一个邋遢粗鲁;一个会护在身前,一个却消失不见。
云曦只要眼睛不瞎,绝对不会选他,绝对不会再回心转意。
江洵心中恍然。
心中大骂这兔崽子心机深沈。
好在,他虽然怒火中烧却还未曾真正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他不惧此等竖子,但不能让云曦对他失望。
江洵心中迅速换了对敌策略,不仅想好了眼下要如何应对,就是后续的一系列谋划他已经在心裏渐渐成型。
他将眼前的陆明宇看成了一件棘手的差事。
不,只要是差事,他江洵从来不惧。
或许在云曦面前扮演温和的老好人他不擅长,可是,要对付狡猾的敌人,他江洵在道上混的时候,你陆明宇还在捏泥巴。
陆明宇不知眼前这个吊着一只手臂的锦龙卫高官,面无表情地在想什么。
他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从刚才冒失鲁莽的将他挤开,到现在的眼神深沈不发一言,就像是一个街头抢人的恶霸,剎那间变成了真正的锦龙卫。
他身上隐隐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势,像是一只暂时收拢翅膀却用看死物一样眼神盯着你的鹰隼,他已经锁定了猎物,随时可以发动致命的攻击。
这,才是锦龙卫真正的面目。
残忍,冷酷,血腥,无情。
陆明宇心中一凛,对上江洵阴沈狠厉的眼神却丝毫不曾退缩。
他也是被沙场洗礼过的人,经历过腥风血雨,见过尸山血海,只要云曦没有退缩,他又有何惧
江洵心中拿定了註意,神色倒是收敛起来,他用上了公府出身的仅有的一分半分的矜持和尊贵,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示意自己无法还礼,微微朝陆明宇颔首,算是回礼:
“本官与云曦从未分开这么多日,但公务在身,万不得已,但纵使人在天边,心却牵挂不已,故今日见面心中焦急,一时之间未曾控制身形,若适才有冒犯,还请陆大人莫要见怪。”
这一颔首,这番说辞,不失礼数,又道明原委,最后还赔了不是,配上他一身崭新的衣袍,自信又张扬又不失内敛的气势,尽显明门贵公子的风姿,让轻轻一撞就找人说理的陆明宇,倒是显得有那么一分半分的小鸡肚肠了!
何千户高兴得差点一个口哨吹起来!
他家头儿,第一个照面,胜!
江洵平静至极地用眼风扫了何千户一眼,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发生,甚至就算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改色,何千户马上目不斜视,一脸严肃。
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云曦心中长嘆一声。
她猜测过,也今后回了京城,江洵会来庄子上质问她。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回应。
但是,她没想过竟然在苏州,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江洵。
这又是一身伤的模样,显然又是匆匆赶来的。
云曦心中覆杂至极。
“两位,进去再说,”说完,她转身抬脚,先走了进去。
三人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
上了茶,云曦就让人关了门。
此刻屋中寂静至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云曦视线直直地看向正前方,神色平静,她尽力忽视江洵火辣辣的眼神,心裏思忖如何把事情早日解决。
陆明宇进门之后一直沈默。
刚刚在江洵那裏吃了一个闷亏,心中着实不好受,微微垂着眼帘掩盖着情绪,心中飞快思索对策。
陆明宇知道江洵之前就办了一桩谋反大案,大约也知道,他本人办差抓人的时候几近疯狂但桩桩件件让皇上和太子都极为满意,根本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但能把云曦这样豁达有内敛的姑娘气得不顾两人约定,单方面毁约,只身离开京城来到苏州,只愿不再见他一面的人,肯定对云曦十分不上心,陆明宇自认他又不和江洵比抓人审案,只要比两人在云曦心中的地位即可。
哪知道这江洵是如此狡猾,他看上去不惧权贵地挡在云曦身前,差点激得让江洵动手,谁知,临了江洵却改了策略,他竟然略输一筹。
他要好好思量一番了。
这江洵看上去虽然阴狠了一些,但礼数周全,也为刚才的推搡赔了礼,他再计较,倒是显得太过小家子气。
原本,他一个男人哪怕被撞了也无所谓,但他开口行礼带着问罪的意思,原是帮着云曦说话的。
现在,江洵不仅没有自持身份高高在上出言不逊,更是克制地未曾动手,就是他身后的一群手下也非常冷静。这些,和云曦说起的江洵的性格大相径庭,似乎完全是两个人。
不,云曦应该不会说错,刚才一瞬间就是她说的样子。
而眼下这幅镇定自若尽在掌控的模样,应该是这个江大人作为锦龙卫办差的样子,冷静而克制,思虑周全,不会有太多破绽。
如此,就有些不好对付了。
他不想放弃云曦,不管是云曦这个人,还是她能给予的帮助。
早年,李大人在世时他就曾动过娶云曦的心思,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后来,军中混乱,族中动荡,他也就暂时放下了,谁知,云曦自己和王家断了两家长辈的婚约,对于陆明宇来说,就是天大的机会。
这个机会,别说是江洵来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轻易放手。
他刚才只是不了解江洵这个人而已,输了先机不怕,云曦一个姑娘家只身千裏迢迢赶来江南,明显是面前这个江大人没有给予任何帮助,对他心灰意冷,如此,他还有机会。
思及此,陆明宇再次拱手:
“江大人如此客气,实在抬举了下官了。刚才下官只是担心云曦被冲撞而已,下官并非对大人不敬,还请大人大人大量。”
陆明宇以退为进,说明自己全是为了云曦考虑,既然江洵赔了不是,他也不会太过计较。
江洵正要开口,却听陆明宇再次拱手:
“听闻云曦早年就与江大人认识,既然是故交,那几年未见之下,今日乍见,情急之下心急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江大人,我与云曦都已禀明族中,不日两家长辈将要为我两人合订婚,江大人就算是云曦的故人,为了云曦考虑,如此情急以后还请能免则免。”
江洵听闻“订婚”二字,眼中差点就迸出火来,虽然稍纵即逝,且克制掩饰得很好,但云曦和陆明宇似乎都觉察了。
他控制住气息,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右手捏紧的拳头微微松开时,神色已经很平静。
就像蔚蓝深邃的大海纵使海底浪潮汹涌,海面依旧风平浪静,除了偶尔闪过黑沈阴暗颜色,一如既往没有波澜。
江洵静静地看着陆明宇,眼底像是藏着要吃活人啖生肉的野兽,语气却四平八稳,除了微微有些低哑,其余两人竟然看不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陆大人,言之过早。云曦的族中长辈未曾与你们陆氏长辈签下婚书前,她就是与我定下终生盟约之人。无论如何,我与她的盟约,早在你所谓的定亲之前!”
终生盟约
云曦想笑,但又觉得到了如今,已然没什么可笑的。
一句“我心悦你”就是终生盟约
她的视线看先江洵,未开口,就被江洵打断。
一改刚才的四平八稳,江洵突然微微垂下了头,他轻轻皱了眉头,右手慢慢扶着受伤的左手,眼神中隐隐有一丝伤痛后的委屈和无奈,他抬起一双无辜的凤眼看向云曦,声音放轻许多:
“云曦,我若是所言有误,你尽管纠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反驳一个字。”
“咯嘣!”一声轻响,陆明宇狠狠捏响了指骨,虽然他维持神色不变,但谁都知道他此刻的愤怒。
不是他想要失态,而是他没有料到,江洵此人,锦龙卫四品高官,竟然如此不要脸!
云曦皱眉,想说什么又闭嘴不想说了。
江洵视线又再次转向陆明宇,眼中的委屈不甘顷刻间又变回了暗藏的挑衅和不屑。
你会装叫你再装!
你爷爷我改换身份当细作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裏捏泥巴!
想跟爷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第二回合,还是爷胜!
陆明宇心中激起千层浪,他不仅没料到江洵改变策略如此迅速,甚至连如此厚颜无耻假扮可怜都根本无所谓!
他失算了。
不过,无妨。
陆明宇心中瞬间清明。
他先转头看向云曦,似乎在征询什么,却见云曦点头,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也同意了他的想法。
陆明宇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笃定。
只见他微微板正上半身,眼神直直看向江洵,平淡语气中故意带着一丝欢心:
“江大人,您所说终生盟约,没有长辈点头祝福的盟约,我们暂且先放在一边。日前,云曦来我府中拜访我母亲,云曦和我母亲弟弟妹妹们相处甚为融洽,母亲夸云曦的蜜饯腌制的极为可口,甚至世面少有,可谓令人惊艷。云曦说她用母亲秘方腌制,的确极为少见。我隔房的一个妹妹年幼,她甚是喜爱,竟然吵着要去云曦的店铺裏帮忙,这样就可免了买蜜饯的银钱,云曦嫂子也可少了一个长工的工钱,当时,大家都被这个妹妹逗得极为开怀。江大人,云曦和我们这样的人家氏族才是一样的人,您身份尊贵,出身显赫,别说京城的贵女,就是公主都任您挑选,何必还要千裏走江南”
江洵很认真地听着,在听到云曦和陆家夫人及众女眷相处甚欢时,眼神暗淡了一下。
可也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眼中的自信马上回归。
不过就是一个隔房的妹妹,若是云曦喜欢,他江洵就是把江氏一族全部的妹妹都喊过来给她当长工都行。
别说要女眷做个蜜饯了,他娘早年跟着外祖父从军时,还给一帮糙爷们当过伙头呢!
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样子!
不同于面对云曦时的委屈和不甘,江洵面对陆明宇时,每时每刻都精神抖擞,像是在永远不知疲惫的办差审案缉凶追查,他开口时依旧声音洪亮自信:
“陆大人,此言差矣!”
“贵女也好,公主也好,她们在世人眼中值得求取,那是因为她们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有了这个身份,她们才能锦衣玉食,才能习得琴棋书画,才能嫁个同样显贵的夫君,一世荣华,若是没了这个身份,她们和田间劳作的村妇没什么两样。
娶个贵女也好,尚个公主也罢,不过娶的是个尊贵的身份,然后过上平淡乏味的日子。
陆大人,本官今日托大在你面前说一句,有些事情,见地也好,阅历也罢,需要时间和经历的积累,不要被世俗的眼光所捆绑拖累。
你能说出如此见识浅薄的话,本官认为,你配不上云曦。
本官所知,你刚才此番话的用意,不过是说你家中长辈对云曦相当满意,甚至连隔房的妹妹都对云曦很是欢喜,你们一大家子都诚心接纳云曦。
陆大人,在本官看来。成亲是两个人的事,长辈接纳固然是好事,但若是不接纳呢,你又待如何若是长辈和云曦之间,你若是只能选一个,你又要选谁
……不,陆大人,你先别急着辩解,本官知晓,你肯定说你比本官强,一大家子人都喜欢云曦,无须你做选择,反倒是本官,府中饮宴不请云曦,家母还当云曦是个管事娘子般看待。
但那有如何
只要本官能求得云曦原谅,让她继续履行之前白首盟约,如父母长辈饮宴再次不请云曦,那本官另开府邸云曦当家主母想请谁请谁,想拒谁拒谁,就是拒了本官父母又如何如家母还当云曦是个管事娘子,那就把自己全部家当给了她,就让她当掌事娘子,掌管中馈,想掌家掌家,想做买卖做买卖,就是让她掌了本官又如何
莫说家母当云曦就是个掌家娘子,家母当年还是个军中掌勺的,家父也不敢嫌弃半分。
是本官娶妻,又不是本官父母娶妻。父母为何要代替本官宴请云曦,父母为何要代替本官解决针对云曦的诸多纷扰。
是本官无能,本官遇事不周思虑不详,才让云曦受了委屈。
才让你,有机可乘!”
江洵一番长篇大论,不疾不徐,缓缓道来,却说得格外坚毅,铿锵有力。
陆明宇开始还对江洵的身份之论,在心中嗤之以鼻,可渐渐的,他从有些惊讶到惊愕,最后简直震惊。
父母健在,竟然有私产,还想另辟府邸独居,此乃大大不孝!
居然还敢说他的妻子可以拒绝婆母参加府中饮宴
他竟然还将昭云郡主往年军中私事当众说出来
陆明宇不仅极是意外,竟然还带着一丝惊骇。
此人,果真如同传言中一般疯狂,行事不安常理,思想更是有悖世俗人伦。
这样的人,世间极其少有。
因为,根本过不到江洵这个岁数,他的想法,根本不会被世俗所容,早就被父母族亲狠狠处置了。
江洵能平平安安活到今日,还能在这裏大放厥词,不得不说,是苍天的慈悲和怜悯。
此刻,陆明宇脑中尚且被江洵的狂悖之言震得嗡嗡作响,他微微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江洵心中甚是得意。
第三回,还是他胜。
三次过招,他江洵完胜敌人。
如此,他刚才设想的后续对敌策略,根本就用不上了。
这个陆明宇,简直不堪一击。
他认错也认了,改过自新的态度极其诚恳,只待他使出杀手锏,云曦一定会回心转意。
但纵使心中得意,江洵脸上还是风平浪静,一副胜券在握却云淡风轻的高手风范,他将暗含轻蔑的视线调转开,看向云曦时又是温柔和煦。
他缓缓地,有力地,坚定不移地说出他的杀手锏:
“云曦,此番江大哥立了大功,来此前已经求了皇上圣旨,只待我们回到京城,就会下召为我们赐婚!”
说完,江洵目不转睛看着云曦,只要她点头同意,他就能立刻走过去,牵着她的手,两人恩恩爱爱地将那个碍眼的陆明宇赶出门去。
可是,他听见的和他设想的,却是相较万裏。
云曦的声音比她的神情更平静,她缓缓道来,不卑不亢。
“江大人,你可听说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可听说过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可听说过家世相仿门当户对
你刚才说的,我一个字也不想听,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请你也忘记吧,以后还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江大人,今日小女和陆大哥还有要事相商,就不多留你了。
陆大哥,我们一起送一送江大人。
江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