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我搬了个椅子坐到石磨旁边,然后用手摸它粗糙的石头表面,轻轻说:“你也是活的,对吗。”
很安静,没有任何回答。
手头上质感粗糙,这个石磨已经很老很老了。这些面上的细坑都是雨水长久滴落砸出来的。
我却笑了一笑:“谢谢你。”
身后却传来声音,这个声音是很轻很浅的,像雨滴落地。
“它没有力量保护你。你若真要换义父,再选一个。”
我不用回头就可以听出来,是那块白石头,但因为之前他气势汹汹,从来没有用这么柔和的声音冲我说话。
但白石头之前气我气得不轻,我是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他的,于是我梗着脑袋嚷:“我就要它!”
他微微嘆了口气,然后蹲在了我旁边,语气是一筹莫展的,他伸出手和我一样摸了摸石磨:“不可理喻的小东西!”
“你才不可理喻!”
白石头微垂着双目,修长的手指触到了石磨,过了许久,他面色一沈,还是摇头:“它不行。”
“你才不行!”
想必白石头刚才那一番柔和的声气都是装出来的想要迷惑我的,被我顶了几句话,他气的不行,又跳起脚来喊:“哪裏来的这么顽固的小屁孩!你以为谁愿意当你的义父,你爱找谁找谁!但和你妈妈说清楚,你不要这个石磨,要别的!”
“我才不听你的!”
他气的又在原地跳好几下,伸出爪子就想又拉我小辫子,却在我一脸警惕下松了手。
但还是气得不行,他瞪我一眼:“随你!”
说完就背身走了,走的路上,看见路边上歇着小鹿家的小狗,他蹦过去扯了小狗的耳朵大声喊:“小屁孩!!!随便你!!!”
幼稚!无聊!
我已经决心要换石磨当义父,哪怕妈妈在我回家以后小心翼翼提了几句:小玉,我和爸爸后来想了想,石磨好像不太好,你要不要换别的?”
我的眼泪已经早就准备的妥妥当当了,所以妈妈一开口,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想要别的。”
妈妈想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只摸了摸我的脑袋,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尿急,经过父母房间的时候,隐约从他们的房间裏面听到什么声音。
是很隐忍的抽泣的声音。
我心下一紧,伏在门口听,只听见妈妈嘆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没什么关系,可是...我还是害怕。”
爸爸的声音强打着精神:“小玉已经平安长这么大了,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妈妈的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想必她还是在默默流泪:“我知道...但是,我们已经失去过一个小孩了,我们不能失去小玉了!现在小玉坚持要认石磨当义父,这和当年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妈妈哭。
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可能还有个哥哥或者姐姐,而我的哥哥或者姐姐早夭了,他(她)认过那个石磨当义父。
是石磨没有保护好他(她)吗?
原来这就是爸爸妈妈一直不让我认义父的缘由,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的所有要求他们都能答应,他们总会无条件信任我满足我,而无论我做过多少错事,他们也从来不会责怪我。他们一直是清远最好的父母。
原来是这样,就算清远县人人都信认义父能保佑自家小孩一生顺遂平安,这对无数次包容我、理解我,无限制帮助我的父母,却一直不信,也不愿为我找一位义父。直到我十二岁。
他们不是不信,只是太害怕。
我推开门走近院子裏。夜晚的空气是沁凉的。月光肆无忌惮洒在院子当中,将院子裏的所有东西都映上一层银白,间隙间又闪现好多摇曳碎影。
但月光并不是这个院子裏最明亮的东西。
有个少年睡在院子裏粗壮的苹果树之上,他的衬衣上闪着波动的荧光,盛夏有好多萤火虫也聚集在他身侧,映着他白玉一样的一张脸。
我敲敲树干:“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所以你要我不要和妈妈提。”
白石头想必根本就没有睡,他默默坐起身子蹲在树梢。或许因为是很深的夜晚,他的眉目柔和,声音也柔和:“这裏的每一个妖怪都知道。”
“发生过什么事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小屁孩就别操心这么多事了,小心长不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拂开了总在他鼻尖盘旋的萤火虫:“好好当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孩子难道不好吗?大人的世界还是少接触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