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吗?”
聿律看吴女士先是一怔,随即微微垂下了头。
“嗯,非常怀念呢。”
吴女士说着,“明明我丈夫在他这么小时就去世了……小信对他爸爸的认识,完全出于他年轻时留下来的那些照片,还有一些画,我丈夫年轻余暇时经常喜欢到野外写生。但对小信而言,这样的爸爸好像更让他贴近一些,比我这个活着的妈妈还要亲近他。”
她的语气难掩覆杂,“以前……他常常会假装父亲还在身边,和他说话、假装和他一起玩,有时我受不了骂他,他还会跟我吵架。”
吴女士深吸了口气,眼角难掩一丝微红。她用指节揭了揭。
“因为我不是个太成功的母亲……所以他才会如此渴望一个父亲吧!一个真正能陪着他、懂他,让他快快乐乐地渡过童年的父亲。”
聿律想起纪岚之前在法庭上诘问的内容,沈迷于赌博、甚至连孩子学费都缴不出来的母亲,想来能陪伴小孩子的时间应该不多。
这点聿律颇为感同身受,小时候他自家妈妈也是个花蝴蝶,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为了晚上要去舞池在镜前烦恼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在认识sam之前,聿律每天回家没有一次灯是亮的,桌上总是放着速食粥和早餐剩下的火腿,连张留言卡都没有。
他也曾经幻想过有个父亲。一个高大俊帅、假日会拿着游泳圈牵着他的手,带他到海边看年轻帅哥臀部的父亲。
小时候他还曾偷偷打电话到户政局,问那裏的办事员他爸爸是什么人,而不明白所谓父不详就是他的精子来源已不可考。
后来他还真的盼到了一个父亲,却是他最不希望当父亲看待的人。
聿律很久以后回想,他会近乎渴求地从男人身上寻找温暖,说不定多少和那个不慎把dna遗落在他母亲体内的男人有关。虽然这种心理学分析式的说法聿律向来不喜欢,他宁可相信自己生来额头上就写着「美少年的屁股”。
“我愿意……让小信接受你们说的那个筛检。”吴女士站在庭院的栅栏裏,仿佛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等结果出来,我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你们。”
聿律看纪岚没有回话,只是回过头,朝着吴女士深深鞠了个躬。
两人搭上回市区的计程车,纪岚坐在他身边,聿律看他低着头,似乎在沈思什么,但来之前紧簇着的眉头,此刻已然舒开不少。
“……看来是颇有心得?”聿律试探地问道。
纪岚“嗯”了一声,聿律见他好像在做最后的思绪整理,微微闭起了眼睛。
“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地方,不过,确实是有点收获。”
纪岚抬起了头,“就看明天了,前辈。”他直视着聿律。
聿律不自觉地吞了口涎沫,他点点头,还来不及回话,计程车的广播就传出新闻播报的声音:
‘针对这阵子的幼童性侵案,白蔷薇日前在市府会议厅召开记者会,强烈要求政府修改性侵害犯罪人三振法案。召集人王女士表示,近日儿童性侵害犯罪频传,此类犯罪人再犯率极高,却因为法院滥用假释制度与轻率审酌羁押事由,导致许多犯罪人一再被放出来,重覆残害我们的儿童。例如前阵子的恶狼警卫案,该警卫便差一点……’
这类新闻聿律这阵子虽然已经听烂了,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不免紧张了一下。广播又继续着:
‘……虽然恶狼警卫的律师在接受本臺电访时强烈表示,那是因为该案犯人很可能并不是真凶,而是他的同事,一位叫作陆行的年轻人。法院再继续关着恶狼警卫,很可能有冤狱赔偿的问题,所以才建议法院先撤销羁押……’
聿律意外地看了纪岚一眼,纪岚交迭着双腿,苦笑道:“检察官可以利用媒体,没理由我们就不行,我说过纪家和某些传媒关系很好。但不知道这种小新闻会有多少效果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白蔷薇召集人表示,性侵害对儿童的身心发展影响极大,法院不能不谨慎对待。如果我们的社会、我们的父母爱我们的儿童,就应当杜绝一切危害他们的事物,除非确定那个人是百分之百没有危险的,否则绝不能轻易纵虎归山。’
“以爱为名……”聿律听见纪岚喃喃地自语着。这让他想起许久以前,在安置中心和槐语初次见面时,纪岚就曾说过这个词。
“以爱为名的伤害”,当时纪岚确实是这么形容那些恋童癖患者的。
但现在,聿律却忽然分不清,纪岚究竟是在指谁了。
“为了让我们的儿童能在成人的爱与呵护中顺利成长、茁壮,纵使牺牲某些人的利益,那也是我们成人共同的社会责任……”
新闻戛然而止。计程车司机转了臺,广播传出老派歌手“爱情的恰恰”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