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阳的十六岁生日就这样潦草收尾。
一家人着急忙慌地把程末送到了医院,急诊科乱了一阵,查出了程末哮喘发作是因为牛奶过敏,还好程末吃得不多,癥状虽然来势汹汹,但吸了氧用了药,很快脱离了危险。
值班医生跟周莹说:“周护士长,你也是在医院工作的人,孩子这么严重的过敏体质,吃东西怎么能不註意呢。”旁边护士赶紧给他使眼色,说:“王医生,三床那个病人的病例还等你签字呢。”两人走远了,护士小声说:“王医生你新来咱们医院不知道情况,周护士长那个小儿子不是她亲生的,是她老公在外面生的……”
周莹原本看程末人没事了,刚松一口气,被王医生一句话问得,心裏好像堵上了块大石头,又见小护士远远地和王医生嘀嘀咕咕,更是来气。她瞪着宋子明,气哼哼地说:“宋子明,你说,我註意什么?我白捡一个后妈当,怎么註意人才能不戳我脊梁骨?”宋子明皱着眉头不吭气,自知理亏,照单全收。
周莹又拉过宋煦阳,问:“程末牛奶过敏你知不知道?”宋煦阳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说:“我记起来了,程末他不吃甜筒。”周莹脸色变了:“那他牛奶过敏他自己知道?”
宋煦阳茫然地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程末那次没有吃甜筒,应该是知道自己牛奶过敏,可是他为什么又吃了奶油蛋糕呢。
周莹一把拉住宋煦阳,说:“走!回家!”临走不忘白宋子明一眼:“程晓秋给你生的好儿子!”
程末醒来的时候,听到宋子明在他床边压低声音讲电话。
而电话那一头周莹的声音很大,好像开了免提一样。
“……处心积虑,想害阳阳!”
“没有的事,孩子还小,懂什么害人。”
“那阳阳给他蛋糕时候他干嘛不说自己牛奶过敏?程末有个三长两短,不全成了阳阳的责任?我看他和程晓秋一样,自己不要命了,还变着花样要拖我们下水!”
程末睁开了眼,又赶紧闭上了。他不知道怎么和宋子明解释这一切。
宋子明却已经看到了,对电话裏说:“回去再说。程末这会儿醒了,我问问他。”
“程末,”宋子明说,“醒了就别装睡了。”
程末只好又睁开了眼睛。
“好点了吗?”宋子明语气还算柔和。
程末点点头。
“以前知道自己过敏吗?”宋子明开始直入正题,让程末觉得刚才一瞬间的柔和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程末不说话。
宋子明的脸色开始有点不好看:“那就是知道了?”
一阵沈默。
“小小年纪,不要和你妈一样,藏那么多心思!”宋子明站起了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明天早上办出院手续。想不清楚就别回家了!”
宋子明走了。
程末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病房的墻壁。久远的时间已经把最初雪白的墻壁变成了黯淡的象牙白,程末的眼神陷在那一面晦暗的象牙白裏,身体却没有力气,仿佛被禁锢在另一片沼泽之中。
许久,他咬住嘴唇,吧嗒,掉了一滴泪。程末侧过身子抱住枕头,把被子拉高,盖过头,把自己蒙在被子裏,缩成了一团。
宋煦阳进来病房的时候,看到程末的病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被子裏面拱起一座小小的“山丘”,“山丘”一抖一抖的。
宋煦阳走过去,疑惑地掀开了被子,裏面满脸泪痕的程末当即无处遁形。
“程末!你怎么哭了?还难受吗?”
程末赶紧试图遮掩。发病时手指抠墻抠坏了指甲,指尖都用纱布包着,动起来十分不利索,程末越是急着擦,越是鼻涕眼泪狼狈地抹了一脸。
宋煦阳在他床边坐下。“好点没有?”
程末点头。
宋煦阳问:“你牛奶过敏吗?怎么不说呢?”
完了。程末心裏一紧。连宋煦阳也这么问他了。
程末不敢看宋煦阳,偏过头去,心裏好难过好难过。
“你吓坏我了。怪我,你一开始不想吃蛋糕的,是我勉强你了。”
宋煦阳这句话一出口,程末像是哪裏被戳了个窟窿,藏了一肚子的情绪争先恐后要从这个出口往外逃。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宋煦阳皱皱眉头:“你是不是还难受?”
程末过了好半天,才哽咽着挤出一句:“不是、不是想害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