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莹添置了豆浆机。后来,豆浆机旁边又多了一个小糖罐。
程末有一次喝豆浆时,犹豫着去厨房加了一小勺糖,他尽量藏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喜欢吃甜的东西,这一点小小的喜好总是掩不住。
过了几天,宋煦阳单独弄了一个小玻璃罐,装了糖,放在豆浆机旁边,他说:“我喝牛奶也要加糖,放在这裏方便。”
但宋煦阳只是象征性地动过一次糖罐——他一向只喝纯牛奶。
程末奢侈地想,这小糖罐是哥哥给他准备的吗?程末把小罐子捧在手裏,珍而重之,像灰姑娘捧着仅存的一只水晶鞋。
宋煦阳最喜欢牛奶,程末却严重过敏,碰都不能碰。这是一个神奇的隐喻,仿佛他们天生就被隔阂在命运的两端。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公平,从一开始就有高低上下之分,少年的程末还不能理解这样深刻的问题,但他明白,宋煦阳属于蓝天和太阳,而他是原本不该存在的、一粒渺小的尘埃。
程末想象自己真的变成了一粒尘埃,轻飘飘飞起来,藏在白糖中间,躺在餐桌上透明的罐子裏,凝视着宋煦阳神情愉悦地咕嘟咕嘟喝牛奶。又或者他可以和白糖一起跳进哥哥的牛奶杯,融化在那片温暖柔和的白色裏。
这一年的春天与夏天,终于在白砂糖一丝丝绵密的甜味裏平稳过渡。
六月中旬,天逐渐热了起来。内陆城市的龙城,白天太阳炙热,而黄昏之后,空气裏会缓缓弥散开清凉的气息。
宋煦阳推开/房间的窗户,迎着清凉的晚风,一边塞着耳机听歌,一边覆习功课。他的面前摊开着几页语文资料,最上面一页是曹操的《短歌行》。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宋煦阳语文背诵还有一大堆没记住,不由得有些头疼,他一只手支着脑袋发呆,渐渐的,眼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就真的变成了歌,宋煦阳喜欢孙燕姿,耳机裏燕姿唱着《绿光》,宋煦阳也放空了,跟着哼起来。
电风扇呼呼地吹着,语文资料一角被他压在胳膊下,页面哗啦啦翻动着,宋煦阳也没有留意。哼到那句“触电般不可思议,像一个奇迹,划过我的生命裏”,宋煦阳听到有人敲他房间的门。
宋煦阳一下就知道是程末。程末说话声音小小的,敲门声也是,咚咚敲两声,就不敢再敲。宋煦阳站起身,开门,外面果然出现了程末巴掌大的脸——倒是比刚来家裏时稍稍长高了些,也长了一点点肉,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感觉。
程末眨着大眼睛看着宋煦阳,随后又低下了头。宋煦阳让他进来:“有事吗?”
程末弯下腰,先捡起了被风吹到地下的语文资料,在写字臺上放好。咬了咬嘴唇,才小声说:“哥哥,我下周考试……”
宋煦阳点头:“嗯,我也是,在覆习。”
程末顿时敏感起来:“你在忙吗?”
“没,你说吧。”
“考完要开家长会。下周五,我们学校要开家长会。”
“啊,我们也是下周五。”宋煦阳明白了程末的意思,“我打电话叫爸爸回来给你开家长会?”
程末如释重负:“谢谢哥哥。”
程末见宋煦阳在覆习,说完了事情,便打算赶紧回自己房间去,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咕噜叫了一声。程末脸立刻红到了脖子根。宋煦阳拉住了他:“晚上没吃几口饭,就是在惦记这个事儿?”程末不说话。
这天周莹值夜班,家裏只有兄弟两个人。
宋煦阳拉着程末下了楼。冰箱裏有晚上剩下的小米粥,宋煦阳给程末舀出一小碗来,又给自己也舀了小半碗,放在微波炉裏热了。他又挑出两个豆沙包,跟程末说:“吃这个吧。”程末赶紧摇头:“不用麻烦了。”
宋煦阳笑笑:“没事,不麻烦,我也饿了。”
宋煦阳其实自己不太会弄饭。晚饭基本是张阿姨和周莹准备,早餐简单,没什么需要张罗,午饭一直是在学校吃。他拿了两个豆沙包放进盘子,心想,应该也是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了吧。结果五分钟之后,从微波炉裏拿出了两个热得干巴巴的豆包。
宋煦阳有点不好意思,说:“好像没热好……算了,要不你将就一下吃泡面吧,方便面我会泡。”程末却伸手接过了盘子:“没事。”
宋煦阳一楞,只好跟程末在餐桌旁坐下,程末咬了一口豆沙包,表情有点覆杂——皮确实太硬了。
宋煦阳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跟你说了没热好,你逞什么能。”宋煦阳伸手要把程末手裏的豆包拿走,程末摇摇头,很心疼的样子。
宋煦阳想了想,拿起盘子裏另一只豆沙包,掰了一点皮,在小米粥裏蘸了一下,放进嘴裏……貌似是软了一点。他问程末:“要不你这样吃?”
程末便乖乖地学他,把豆包的皮掰下来,在粥裏蘸一下再吃。
宋煦阳还是有点怀疑:“这样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