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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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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了文理科之后,五班走了一些同学,又来了一些新同学,暑假裏补了二十天课,大家渐渐熟络起来。最后一天补课,老师还在讲臺上布置作业,大家的心已经飞了,教室裏闹哄哄的。

杜姗姗凑到宋煦阳耳边,问:“一会儿一起吃饭吗?校门口新开了一家麻辣烫,丁媛说超好吃。”

宋煦阳压低声音,说:“不行,我要接我弟弟。”

“平时放学每次找你你都说要接弟弟,怎么放假也要接?”杜姗姗冲宋煦阳做个鬼脸,“你是不是故意找借口躲着我啊,以前也没听说你有什么弟弟,天上掉下来的吗?”

宋煦阳笑:“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老天爷硬塞给我的。”

老师终于宣布下课,被补课折磨了二十天的学生们终于解了禁,教室裏一下掀翻了锅盖。宋煦阳三下两下收拾好书包,冲杜姗姗挥挥手:“走啦。拜拜!开学见!”

杜姗姗趴在桌子上,撅着嘴转笔,一个不留神,手中的中性笔就向后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中性笔被赵雷当成天上掉下的馅儿饼,宝贝一样地捡了起来。

“姗姗——”赵雷速速来到杜姗姗座位跟前献宝。

杜姗姗歪过头不理他。

“班长——”赵雷全方位围堵,“大美女——”

杜姗姗没好气地说:“喊我干嘛。”

“宋煦阳没时间我有时间,我,篮球队一哥,即刻护送大美女去吃中午饭,”赵雷忙不迭献殷勤,“下午也有时间,下午还可以跟你看电影,你不是最喜欢看电影吗……”

“赵雷同学,”杜姗姗接过中性笔,戳在赵雷的额头上,“上次你在电影院睡着的事儿是已经忘了吗?”

丁媛和杜姗姗同路,一起回家,收拾完书包走了过来,见这对冤家又在拌嘴,就站在一旁笑瞇瞇地等着。杜姗姗边收拾东西边问:“丁媛,你知道宋煦阳有个弟弟吗?”

丁媛说:“好像是有,不太清楚。”

“你呢?你俩是死党,你知不知道?”杜姗姗转向赵雷,“为什么他总要接弟弟?”

赵雷其实也挺疑惑,他只知道一点儿,过年时候听宋煦阳说,他爸爸从老家接回一个弟弟。宋煦阳和他哥们儿多年,从没说过弟弟的事情,从上学期开始,这个弟弟好像凭空冒出来一样,宋煦阳连篮球也不打了,天天一放学就跑,说是要去实验附小接弟弟。

赵雷想了想,跟杜姗姗说:“我给你再问问去,我堂弟和他弟弟一个学校,赵嘉誉,附小一哥!保证给你打听清楚!”

杜姗姗差点笑死。“赵雷,你们家是祖传一哥吗?”她的笔已经收进了书包裏,就伸出食指,又戳了戳赵雷的额头,“戳死你这个满嘴跑火车的!”

开学了。

上了高二,学校开始上晚自习,下了自习七点半,宋煦阳不能每天去接程末了。

“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打回去!回家告诉我,我也给你打回去!不许藏着!听到没?”开学第一天,宋煦阳出门前不放心地交待程末。

“哥哥,没人欺负我了。”

“好。”宋煦阳又说,“周三没自习,周三我接你!”

程末点点头。

到了学校,宋煦阳惊讶地得知五班换了新班主任。

学校安排了新的语文老师,兼任五班班主任。新班主任姓王,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太太,刚带过一届高三毕业班,出了名的严厉。

开学第一天,王老师敲着讲桌念经:“不要觉得理科班就可以轻视语文,理科高考也要考语文!150分!占多大比重!什么是语文?语文是你们的母语,是跟随你们一辈子的财富,学校为什么让我一个语文老师来带理科班班主任?就是要让你们认识到……”

苍天。

宋煦阳小声问同桌杜姗姗:“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换班主任的事儿?”

杜姗姗说:“说过了啊,上学期期末家长会的时候,陈老师说她这学期开始要休产假,不带班主任了。”

原来是家长会时候。宋煦阳记起来了,那天他一直惦记妈妈和程末的事儿,班主任说了什么,多半没听进去。

“那天我走神了,家长会还说什么事儿了吗?”

还没等杜姗姗答话,就听到王老太太敲了敲讲桌,说:“……我查了咱们班上学期的期末语文试卷,有的同学,古诗词背诵这种送分的题,居然一分都没有拿到,我不知道是没有认真对待呢,还是考场上太紧张了?不要小看这一分两分,高考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一分能干掉多少人?”

宋煦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暗自心想这学期开始一定要好好背语文。

只见王老师变出一摞卷子,在讲桌上码整齐,一边分卷子,一边说:“今天我们就来个突击测试,专门针对古诗词背诵部分,看看大家暑假有没有荒废!有没有把之前不会的补上来!”

教室裏顿时叽叽喳喳乱了起来。宋煦阳难以置信地和杜姗姗对视一眼。开学第一节

课……考试?

赵雷在最后一排发出一声哀嚎,然后又是一声——王老师年近六十,眼不花手不抖,手裏的粉笔头跨越过整个班级,准确无误地敲在了赵雷头上。“赵雷,你搬着椅子,坐到讲桌上来考。”

赵雷忍痛最后贫了一句嘴:“王老师,您这个准头,太适合进篮球队了。”

宋煦阳的高二,就这样兵荒马乱地开始了。

周三那天,全校兴趣班训练,不上晚自习,宋煦阳约好去接程末。

这几天被新班主任的高压政策折腾得够呛,好容易这天早放学,宋煦阳想着早点接了程末回家,晚上如果有时间,还能打一小会儿游戏。新出的仙剑四早就入手了,宋煦阳忙得连石沈溪洞的章节都没打完。

宋煦阳的美梦破碎在王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瞬间。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物理老师一出门,王老师就抱着一迭试卷进了教室,说:“今天没有晚自习,但是占用一点大家的时间,我们把周一突击测试的那份试卷讲评一下再放学。”

赵雷当即抗议:“老师,今天兴趣班训练啊!我们篮球队也要训练!”

“我完了去和你们教练打招呼。你看看你们这考得,古诗词背诵是最基础的东西,同一份试卷我拿去给一班考,你们知道你们平均分比一班差了多少吗?训什么练?什么兴趣大得过学习?都得给我往学习后面靠!”还没等赵雷继续说话,王老师已经雷厉风行地一挥手,“丁媛,来发一下卷子。”

宋煦阳硬着头皮从已经收拾好的书包裏又掏出了笔袋和笔记本,心裏莫名地烦躁,程末没有手机,宋煦阳没法告诉他拖堂的事,等不到他接,程末应该会自己回去吧,这两天程末都是自己放学回家,应该没什么事吧。

正心烦意乱地想着,自己的试卷发下来了,浓墨重彩的红叉饱含了王老师的一肚子怨气,在宋煦阳的试卷上排成了长长的一列。

“宋煦阳,”王老师走到宋煦阳旁边敲了敲他的卷子,语重心长地说,“按理说语言这个东西触类旁通,你英语考140,语文不应该差,你自己看看你的卷子答成什么样了!你们这些男孩子,我知道,脑子转得快,就是心静不下来。”

王老师绕着教室转了一圈,挨个敲打了一遍包括宋煦阳在内的重点改造对象,又走上了讲臺,清清嗓子,中气十足地说道:“错了的地方每句抄十遍,明天交上来。”

宋煦阳看着自己试卷上红通通的一片叉,只觉得脑子裏嗡的一声。

九月的龙城,天空辽阔高远,阳光依旧耀眼,却已经褪去了残暑炙热的温度,空气裏弥散着一股莫名的温柔。程末看着教室窗外的一株白杨树,白杨生得笔直,满树心形的叶子一片一片紧紧贴靠在一起,下午的阳光正从树叶的缝隙裏漏下去,分不清究竟是叶尖枯黄了,还是被阳光染上的一层金边。风吹过,一簇簇光斑轻盈地闪耀着,像抖落了一地细碎的金子。

“程末!有人找!”

程末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茫然地回过头,走出了教室。

“你就是程末?你哥是不是叫宋煦阳?”

程末点点头。

“我你认识吧?”门口找他的男生比他高出半个头,歪着脑袋打量着他。

程末也打量着面前的男生,半晌,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你都不认识?”男生一脸不可思议,“我,赵嘉誉,隔壁二班的,咱们附小的一哥!记住了吗?”

程末一听“一哥”两个字,心裏不由得一紧,自从上学期宋煦阳开始接他放学,学校同学差不多都知道他有个哥哥,已经很久没人再找他麻烦了。程末开始在心裏默念,要是打我,我就打回去。

赵嘉誉却没打算打他,只是虚张声势地推了他一把,说:“你多大的人了放学还要你哥接你?你哥处对象了你知道不,当拖油瓶还有瘾了你?”

程末冷不丁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咬咬嘴唇,不说话。

赵嘉誉见他不答话,又说了一遍:“餵,小拖油瓶,你听见了没?以后别跟在你哥屁股后面了,影响你哥处对象了,你哥要谈恋爱,要约会,懂了吗?”

程末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教室。

今天是周三,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分,离五点半放学还有五十分钟,离五点四十五分哥哥放学还有一小时零五分钟,离六点钟哥哥来学校接他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程末本来是满心欢喜满心期盼地在度过这一天的,现在却像被一盆凉水迎头泼下,最后一节课走了好几次神,他狠狠掐了自己手背一把,努力把神游的思绪拽了回来。

放学,班裏同学一窝蜂似地散了,程末在座位上没有动,摊开宋煦阳给他买的英语练习册做了两页题,看看表终于要六点了,他把练习册和笔袋往书包裏胡乱一塞,迫不及待就往楼下跑。

校园裏人不多了,程末沈默地从几个因为做值日而晚回家的学生身边跑过,一路跑出校门。校门口的烧烤摊儿前站着几个男生,程末认出其中一个就是今天来班裏找他的那个叫赵嘉誉的男生,他们一边吃串一边吵吵嚷嚷聊着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孜然的味道散进空气裏,被傍晚的风送到程末跟前。程末鼻子痒痒的,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宋煦阳没在校门口。

程末往边上站了站,躲着小摊儿上飘来的油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五点五十八分。程末想,哥哥还没来。

程末手上是一只塑料的电子表,戴了几年,透明的蓝色表带已经磨得有些旧了。表是程晓秋从前买给他的。

那时程末上三年级,有一次在学校写作文得了奖,作文拿回家,程晓秋那天难得的心情不坏,她看了一眼程末手裏的稿纸,贴在了家裏的墻上,问:“想要什么奖励?”

程末受宠若惊地望着妈妈,那时班裏的小朋友流行戴电子表,程末也很想要一只,他试探地问:“妈妈,班裏同学都戴电子表,我……?”程晓秋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程末失落地回了房间,没想到第二天,妈妈真的给他买了一只电子表,只是程末太瘦了,手表套在他手腕上,扣针扣在表带最裏面的一个扣眼上也还是松,总往下滑。程晓秋幽怨地看着程末发了一会儿呆,淡淡地说:“没买合适。算了,下次给你买点别的。”

但那个“下次”并没有实现,“下次”作文比赛的题目是《我的爸爸》。

程末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他和妈妈之间的温情似乎总是这样,总是突如其来地降临,不合时宜地发生,最后又无一例外地戛然而止地收场。如果程末的出生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突如其来的降临”,那么最后一个“戛然而止的收场”,便是程晓秋的去世。中间许多个“不合时宜的发生”,都再也没有了弥补的机会。只剩一只旧巴巴的电子表,它力不从心地记录着时间,却从来无法将时间挽留。

程末下意识地把手表往上撸了撸。

入了秋,内陆城市早晚温差很大。夕阳已经坠到了城市尽头,空气裏最后一点余温也凉了,风势大了起来,没了白日裏的温柔劲儿,只剩一股脑萧瑟的寒意,冷心冷面地撞过来。

门卫室的老大爷下班了,见程末仍站在校门口,关切地问:“小同学,还等家长呢?”

程末又看一次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站了半个多钟头,脚都冻麻了。身后学校大门已经落了锁,校门口的烧烤摊前,赵嘉誉他们一群男生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老板正将几个塑料凳子迭在一起,准备收摊儿。

老大爷又问:“是不是没和家长说好?都这个点儿了,要来早来了。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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