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末被老师送到了校医室。
班主任回到办公室,找出联络簿,先打宋子明的手机,没人接,打到公司去,公司说宋子明没在,出去办事了。又打周莹手机,依旧没人接,班主任只好又拨了周莹医院的电话,电话从医院总机转到妇产科护士站,那边回答说周护士长刚进手术室,问是什么事,能不能手术结束再转告。
班主任有点拿不定主意,程末脚崴了,发着烧,情况说严重不算太严重,可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学校也担不起责任,还是叫家长马上过来比较好。正犹豫着,宋煦阳赶来了。
“老师,我是程末哥哥,”宋煦阳站在办公室门口,跑了一路,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了?”
班主任勉强松一口气,和电话裏交待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她转向宋煦阳。眼前的男孩高大挺拔,眉眼和程末并不太像,面孔轮廓周周正正,倒是和程末有几分兄弟俩的意思。她说:“你是程末哥哥?家裏父母这么忙吗?都联系不上。程末在发烧,你知道吗?还有,脚怎么崴了?脚崴了怎么上学家长也不送一下呢?”
宋煦阳脑子裏一片空白。
宋煦阳到了校医室,程末躺在一张床上,正在输液。小小一张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程末在发烧,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自己怎么一点都没註意呢?昨天晚上还吼了他一顿。崴脚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早上睡过了头,根本没顾上管程末。
宋煦阳心裏懊悔极了。
程末没想到会是宋煦阳来接他,哥哥气还没喘匀,跑得一脸都是汗。他小声喊了一声:“哥哥。”鼻子一酸。
宋煦阳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发烫。
校医是个看上去四十左右的女人,她和蔼地说:“这个小同学是受凉了,退烧药已经吃了,这会儿发了汗,好一些了。不太严重。”
“不严重吗?都输液了。”宋煦阳脱口而出。
“输的是葡萄糖,他有点低血糖,问了他,说是昨天晚饭没吃多少,今天早饭也没吃。难怪头晕。”医生转身对程末说,“小同学,你以后得好好吃饭!你看看你这一生病,把你哥哥急的。”
宋煦阳又问:“那他脚怎么样?脚崴得严重吗?”
“有一点肿,关节能活动,我看着不像骨折,应该也问题不大。回家之后多观察情况,避免剧烈活动。”
宋煦阳听医生这么说,脸上表情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医生对宋煦阳笑笑:“可真是个好哥哥,这么关心弟弟。我们家啊,一对儿双胞胎,哥俩今年八岁,俩人天天打架,从小打到大,也不知道长大以后是什么样!”
宋煦阳仿佛脸上被人扇了一巴掌。
从昨晚开始,家裏就只有他们兄弟两个人,可是他这个“好哥哥”不知道弟弟生病了,不知道弟弟怎么崴的脚,也没管弟弟吃没吃饭。天下哪有这样的好哥哥。
“今天一年级新生登记健康数据,我要出去一下。”医生看一眼输液瓶,说,“输完之前我赶回来。”
宋煦阳说:“没关系,您忙您的,如果输完了我来拔针,我会,我妈妈是护士,我跟她学过一点。”
医生又笑了:“是吗?输液你都会?我就说,你看着就是个好哥哥。”
宋煦阳觉得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医生收拾了东西出去了。宋煦阳在程末床边坐下,把他身上搭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哥哥。”程末见宋煦阳一直紧锁着眉,小声叫他,“对不起。”
宋煦阳眉头皱得更紧。
程末说:“你不要生气了。”
宋煦阳心裏一酸。“说什么傻话。”
他把视线挪到输液瓶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校医室安静极了,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清晰可闻。
一瓶葡萄糖快输完的时候,医生回来了,拔了针,叮嘱了几句,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程末起身,要下床自己走,被医生和宋煦阳同时按住。医生说:“你这样还能走路吗?”
宋煦阳则直接把程末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把他背在了身后。
两人刚回家没一会儿,宋煦阳手机就响了。周莹的电话。
“阳阳,你和程末在一起吗?现在在哪呢?怎么程末学校打电话打到我单位来了,我刚下手术,回过去电话,老师说是你把他接走了。”
“妈,我们刚回家。”
“程末崴脚了?怎么崴的?严重吗?疼不疼?肿得厉不厉害?关节能活动吗?冰敷了没有?”周莹着急的时候,说起话来像连珠炮。
“肿了,椅子踩空摔的,我看着挺疼。他们校医室的医生阿姨说没事。没有冰敷。”
“从椅子上摔了?没给冰敷?”周莹急了,“校医室都是什么二把刀的大夫,他们说的能信得过吗?你收拾一下,我马上去挂个号,你带程末来人民医院拍个片子!万一骨折了可就坏了!”
没等宋煦阳回答,周莹又补充一句:“你能行吗?用不用我回去接?”
“不用。能行。”
程末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宋煦阳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给程末套上,背对着他半蹲下来:“走,妈妈叫我们去趟医院,再做个专业检查。”程末听话地抱住宋煦阳的肩膀,程末很轻,没什么分量,宋煦阳稍一使力,就把他稳稳当当背了起来。
检查做得很顺利,x光片拍出来,程末只是普通的崴脚,还好并没有摔骨折。宋煦阳帮着周莹张罗,背着程末上楼下楼、取片子、拿药,来来回回的,一上午就过去了。
周莹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笔挺的脊梁,坚实的肩膀,已经能看出些年轻时的宋子明的影子。她五味杂陈地想,宋子明常年不着家,儿子小时候住院,自己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亏得宋煦阳身体不错,不怎么生病,没让她多操过心。不知不觉,儿子都长这么大了,看上去已经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程末做完检查,周莹一边取下护士帽上别的小卡子,一边跟宋煦阳说:“走吧,我请假了,换了衣服和你们一起回家。回去给你俩做中午饭。”宋煦阳觉得周莹的声音裏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情绪,是母亲在孩子生病时会生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担忧,或者说温柔,又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回头问背上的程末:“中午你想吃什么?”
程末说:“都行。”
周莹数落道:“都行都行,做的时候就是都行,吃的时候不吃两口。还能弄出低血糖来,我克扣你吃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