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换好衣服，宋煦阳盘腿坐在垫子上，让程末坐在他腿上靠着他，用吹风机给程末吹头发。
也许是退烧药的作用，也许是折腾了半天程末真的太累了，宋煦阳觉得怀裏越来越沈。
程末靠在宋煦阳身上睡着了。
宋煦阳把吹风机的风调到最小，慢慢把程末的头发吹干，然后换个姿势，打横抱起了程末。原本想把他送回房间，走到程末房间门口，却心裏一动，他没有停下，径直把弟弟抱回了自己房裏。
万一再有什么事，也好照应一下。
程末睡得迷迷糊糊。哥哥房间的气息让他莫名地安心。这一觉竟然从中午睡到了傍晚。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程末一瞬间非常恍惚，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的房间，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下意识叫道：“哥哥。”
门口的人按下了房间灯的开关。屋子一瞬间亮了。程末不适应地瞇了下眼，又睁开。门口站着宋子明。
“是我。你哥和你阿姨在楼下吃饭呢。我回来看看你。生病了？”宋子明边说，边把一袋旺旺大礼包放在了程末房间的桌子上。
程末更加恍惚。
小的时候，宋子明很偶尔地会去看他和妈妈，每次去，都会给他买旺旺大礼包。幼年的程末曾把这当作全世界最豪华的礼物，拆开外面的袋子，裏面还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小袋。程末最喜欢qq糖，总是留到最后才吃，开了袋也不舍得一下全吃完，放在兜裏，每天拿两粒出来。直到有一次，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拿出来，兜裏的半袋qq糖化在水裏，把整个洗衣机都弄得黏黏糊糊。
程晓秋没办法，只好打电话找搞维修的弟弟程晓冬来帮忙清理洗衣机，这一闹腾姥姥也知道了，和程晓冬一起来了家裏。舅舅一脸不耐烦地修洗衣机，姥姥就揪着程末耳朵骂他是讨债鬼。
程末求救地看向妈妈，但程晓秋一脸疲惫和哀怨地跟姥姥说：“可不是讨债鬼吗？你撺掇着让我生他，生出来找你讨债！”姥姥下手更狠了。
后来，宋子明越去越少。程末也长了记性，洗衣服之前总是神经质地把兜翻来翻去检查好几遍。
程末看着站在面前的爸爸，他带着“全世界最豪华的礼物”，说“回来看看你”。程末搜肠刮肚地从儿时的记忆裏找出那些卑微的渴望，而它们和没开灯之前的宋子明一样，成了一个模糊的面目不清的影子。程末低下了头。
宋煦阳这时进了房间，他叫了一声“爸”，然后径直走到程末面前，伸手探了探程末的额头。凉凉的。
“醒了？烧退了。”宋煦阳亲昵地刮了下程末的鼻子，“我的床这么舒服吗？你睡了整整一下午，天都黑了。”
宋煦阳手裏拿着一件外套，他扶程末起来把衣服披在他身上，说：“下去吃晚饭吧，中午妈妈做的你爱吃的糖醋丸子，你睡过去了没吃上，妈妈拨出来给你留着呢。”
宋煦阳在床前弯下腰，说：“走吧。”
程末立刻抱住了他的肩膀，他不太敢直视宋子明，哥哥一背起他，他就把脸靠在宋煦阳背上，垂下了眼睛。
宋子明站在那裏，一时无话可说。
宋子明一上午都在外面跑业务，中午才看到学校来的电话，拨了回去，得知程末在学校晕倒，被宋煦阳接回去了。再拨宋煦阳的手机，是周莹接的。
周莹气急败坏地骂他：“阳阳正帮你那宝贝小儿子洗澡呢。一上午你都干嘛去了。医院也是阳阳领着程末去的。程末崴脚了，还发着烧，要没有阳阳背着跑上跑下，我一个人可招呼不过来。你这个爸怎么当的？阳阳小时候你没管过，大了还要替你当爹吗？”
宋子明挂了电话，赶紧往家赶。路上拐去超市想给孩子买点什么，一进去先提了箱牛奶，是给宋煦阳的，又转了一圈，最后拿起了一袋旺旺大礼包。程末小时候，是喜欢这个的。
把程末接回家半年多了，宋子明从一开始的不得已和满心不悦，到终于接受了小儿子的存在。程末从不惹事，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程晓秋不一样，身上更没有一丝他那个刁钻的姥姥的影子，他性格过于内向，但内敛而勤谨，是自己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
但宋子明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来修补他们之间断裂的时光。旺旺大礼包是陈旧的。小儿子看他的眼神，始终胆怯而生疏。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程末越过他这个父亲，却和哥哥宋煦阳有了格外亲密的联系。宋子明想，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似乎有着天然的亲密和默契。
周莹骂得对，自己做父亲是不称职的。而宋煦阳是个好哥哥，这又让宋子明心中涌上一股覆杂的欣慰。
程末请了几天假，一直休息到了这周末。
宋子明放下生意留在家裏，照顾了小儿子几天，又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周莹骂走了。“你在家还不如不在家，看着就心烦。”周莹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
下周一，程末的脚还没有完全好，周莹本来给单位打了招呼说晚点去，先送程末上学。结果一早接到医院的电话，一个六个月的孕妇出了车祸提前破水，临时送到人民医院抢救，妇产科忙得鸡飞狗跳，周莹是护士长，实在不好不去。
“我送程末吧，我早自习晚一点去。”宋煦阳说。
周莹见宋煦阳又要误课，心裏不痛快，说：“宋子明这个爹当得可真省心，该他做的事都被你这个当哥的做完了。”
宋煦阳哭笑不得：“妈，昨天不是你把我爸扫地出门的吗？”
“算了算了，你俩路上慢点！”周莹着着急急出门了。
宋煦阳骑车载着程末，这还是他第一次早晨送程末上学。刚下过一场秋雨，天似乎又凉了一些，遍地都是杨树和桦树的叶子，车子轧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刚到实验附小门口，就碰到了赵嘉誉。赵嘉誉一喊程末的名字，宋煦阳就认出了他，这小男孩生得虎头虎脑，和他的堂哥赵雷还真有三分相像。
赵嘉誉躲着宋煦阳的目光，跟程末打招呼：“程末，你病好了啊？”
没等程末回答，宋煦阳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要往学校裏跑的赵嘉誉：“等一下，那天是你给赵雷打的电话？你……？”
赵嘉誉做贼心虚，以为程末跟宋煦阳告状了，赶紧说：“哥，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
程末在宋煦阳背后，使劲跟他摇头，让他别说了。
宋煦阳心裏更怀疑。他拎着赵嘉誉不放手，问：“你跟程末说什么了？”
“我哥让我提醒提醒他别老跟你屁股后面，我就跟他说，说你哥谈恋爱了，让他别当拖油瓶。”
宋煦阳脸色变了。
“程末，你下学等人少了再出来，下楼小心点。妈妈说她来接你。在学校有什么不方便就让同学和老师帮一下，不要逞能。”
宋煦阳嘱咐完，转过脸去，冷冷地瞪着赵嘉誉，说：“管好你的嘴。我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哥倒是先知道了？”
宋煦阳送完程末再去上学，已经晚了，高二五班正在上早自习。
他推开门，一路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赵雷正拿着丁媛的作业本抄数学作业，宋煦阳走到他面前站定。赵雷补作业补得正起劲儿，完全没註意到宋煦阳。
“赵雷。”
赵雷应声抬头，宋煦阳一把抽出他的作业本，哗啦一声甩在了地上。
“艹！宋煦阳你特么——”赵雷还没反应过来，宋煦阳咣的一拳招呼在他脸上。
赵雷懵了，随后毫不客气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回敬了宋煦阳一拳。
两人打作一团。
宋煦阳个头不低，上高二之后长到了一米八三，但赵雷是校篮球队的，个头直奔一米九，比宋煦阳还要高出半头。一开始宋煦阳打得很凶，后来赵雷就占了上风，把宋煦阳按在了地上，一拳头砸下来，宋煦阳鼻子裏一腥，一股鲜红的血水就流了出来。
杜姗姗和丁媛上来拉架，哪裏拉得住两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杜姗姗眼见宋煦阳鼻血都被打了出来，气得大喊：“赵雷！你再不撒手我就去叫王老师了！”
赵雷纯粹是被宋煦阳没头没脑的一拳头惹急了，根本没想和宋煦阳打架，见把宋煦阳打出血了，也有点后悔，他住了手，喘着气骂道：“宋煦阳你特么发什么疯？！”
宋煦阳捂着鼻子，血流得满手都是。“谁让你乱打听我弟！你和程末乱说他妈的什么了！”
赵雷一怔。“哪是我说的，我就是让赵嘉誉打听打听，谁知道那个小兔崽子瞎出风头，我已经敲打过他了！”
“那你背着我打听我弟弟你就没错了吗？！”
赵雷心生愧意，松开了宋煦阳，却依旧嘴硬：“说你谈恋爱了就怎么了！班长喜欢你，瞎子都看出来了！怎么不能和你弟说了，他又不是你家裏的童养媳！”
这回轮到宋煦阳一怔。他把赵雷推开，从地上站起来，缓缓地说：“……我对杜姗姗……没那个意思。”
杜姗姗这下不拉架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脸跑出了教室。
上卷｜15、长大
晚上睡觉前，宋煦阳帮程末给脚腕涂药。药水凉凉地擦在程末脚腕上，有点痒，程末忍不住动了一下。
程末的脚腕已经差不多消肿了，恢覆了以往白/皙细瘦的样子。宋煦阳轻轻捏着他的脚活动了一下，问：“还疼吗？”
程末摇摇头：“好很多了。”
“我没有谈恋爱。”宋煦阳说，“你别胡思乱想的。狗屁的拖油瓶，赵嘉誉那兔崽子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听。”
程末却一直盯着他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末末？”宋煦阳不明所以地叫他。
程末伸出手，摸摸宋煦阳的左脸，说：“哥哥，这裏破皮了。”
宋煦阳自认为打架的事瞒得很好。回家之前在学校把脸洗得干干凈凈，沾了血的校服一回家就躲进洗手间自己偷偷洗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剩脸上打架时候蹭到一点，并不明显。吃晚饭的时候宋煦阳一直低着头，周莹都没註意到他挂了彩，程末却看在了眼裏。
程末的手小小的，软绵绵的。宋煦阳脑子裏一闪而过赵雷白天的说的话。童养媳。呵，这不学无术的东西，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宋煦阳揉揉程末的头发，说：“快长大吧。明年上了中学，到了我眼皮底下，没人敢再欺负你。”
龙城的初中是按地区入学，程末和宋煦阳从前一样，应该上实验中学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是挨在一起的。
一周之后，赵雷带着赵嘉誉约宋煦阳和程末吃火锅，也叫上了杜姗姗和丁媛。
“宋煦阳，我们几个背着你打听你弟弟，是我们不对。”杜姗姗说。
宋煦阳见杜姗姗跟他道歉，反倒不好意思了，他对赵雷说：“我先动的手，我也不对，咱俩扯平了。这事就算翻篇儿。”又转向杜姗姗：“姗姗，那天我……说话太直了。对不起。”
杜姗姗脸烫了起来，转过头去：“啊呀，我们在说你弟弟的事，你不要扯别的。”
丁媛便出来打圆场，她开了一罐可乐递给程末，说：“弟弟，喝饮料。”
程末第一次跟着宋煦阳出来和同学吃饭，有点拘谨，宋煦阳拍拍他的后背：“放松点儿。他们都是哥哥的好朋友。”
程末伸手接过了可乐，说：“谢谢姐姐。”
赵嘉誉见状，咋咋呼呼地问：“漂亮姐姐，为啥不给我可乐。”
赵雷一筷子敲在他头上：“少贫几句嘴死不了人！还不都是你小子给我惹出的祸！”
杜姗姗撇撇嘴：“有其兄必有其弟。”
日子终于平静下来。
宋煦阳渐渐习惯了严厉的新班主任，头疼欲裂地背课文，迎接时不时从天而降的突击测试。
程末的状态也稳定下来，宋煦阳给他买参考资料，又常常辅导他功课，程末觉得哥哥为他打开了一扇门，指给他一个如鱼得水的新世界，他原本就不笨，再加上用功，很快就把从前落下的功课追了上来，英语和其他成绩都在稳稳当当往上爬。
秋天过去，冬天来临。元旦过完，马上又是春节。
寒假前夕的期末考，程末不再是倒数，一跃进到年级前四十。期末家长会又和宋煦阳的撞在了一天，这次家长会是宋子明去开的，程末进步巨大，老师没少表扬他。
开完会，宋子明春风满面，带程末回家。路上，宋子明想夸儿子几句，程末却紧绷绷地坐在车上，低着头，没有要和他搭话的意思。宋子明嘆口气，只好作罢。
程末考得比上次好了很多，但心裏依然很紧张，他提心吊胆地想，这次周莹应该不会再发火了吧。
谁知回了家，周莹依然没有好脸色。周莹去给宋煦阳开家长会，得知儿子从年级五十掉到了六十五。在宋子明看来，年级四五百号人，理科三百人，宋煦阳排年级六十五名，这不还是中等偏上吗，没差多少。在班裏还是第十名呢，不挺好吗？可是在周莹眼裏，天都要塌了。
“你们两个，都过来！”
宋煦阳大大咧咧往周莹面前一站，程末楞了一下，赶紧过去，站在了哥哥旁边。
“程末，以后晚上少往你哥屋裏跑，你们两个凑一块儿是不是偷偷打电脑游戏？宋煦阳你玩那个什么剑的鬼打架，别以为我不知道！”
“妈，那叫仙剑奇侠传！我们也没打！我是给程末讲英语。”
“哦，舍己为人是吧，程末成绩上去了，你掉下来了！”
周莹从茶几下抄出一把鸡毛掸子，作势要揍宋煦阳。
“妈，我马上十七了，你还拿这个。”
“你这是什么态度，以为我不敢真打吗？”周莹边说边举起了手。
宋煦阳知道周莹雷声大雨点小，从小到大没少骂他，可是从来不舍得真动他一手指头，每次举起鸡毛掸子，也就是往沙发上甩两下意思意思。没成想程末当了真，一字一句听得心惊胆战，周莹手刚往起一抬，程末一下扑在宋煦阳身上。
宋煦阳吓了一跳，周莹也吓了一跳，手一歪，一掸子好巧不巧地落在了程末手背上。程末顿时疼得一缩。
“程末！”宋煦阳赶紧把程末拉到自己身后。
从来不主动和周莹宋子明搭话的程末抬着头，声音裏带着哭腔，却清清楚楚地说道：“我再也不找哥哥了！阿姨不要打哥哥！”
宋子明发话了：“有话好好说，怎么打孩子呢。”
周莹本来无心之失，误打到程末，心裏很是后悔，结果宋子明一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周莹扔了手裏的鸡毛掸子，说：“谁要打他了！你的好儿子我管得起吗？自己往人手底下撞，我有什么办法！行吧，你就让他扯宋煦阳后腿吧，你知不知道今天家长会上说，下学期末要分一个尖子班出来，省实验最好的老师给上课，裏面个顶个都是要考重点大学的苗子。你别看阳阳现在班裏考第十，到时候怕是连尖子班的门都挤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