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龙城最美丽的时刻。
夕阳的光线好像一只温柔的手,慈悲地抚过水泥森林质朴坚硬的棱角,将这座古老的北方工业城市摩挲了千百遍。
立交桥上渐渐拥挤起来的车流,路旁拉开了阵仗的烧烤摊,身着校服的放学回家的学生……变幻莫测的天光下所有不着痕迹的暗涌,都在这只手的摩挲之下显露出一份近乎神圣的意味。
神明如果路经这座城市,一定是在黄昏。
程末坐在宋煦阳的车子后面,目送着最后一抹阳光沈入天边。他们穿过黄昏,第无数次穿过这城市与神明距离最近的时刻。
阳光滋养人,爱也滋养人。秋天过去,程末的个子突然往上窜了一大截。
宋子明难得周日回家,蓦地发现两个儿子都是大小伙子了。
吃晚饭,宋子明问:“阳阳,大学想考哪裏?”
“南城吧,”宋煦阳说,“南城外国语。”上次去四川旅游时和郑爷爷郑奶奶照的照片宋煦阳洗出来寄了过去,老夫妻回寄来一套明信片。两人退休前都是南城外国语的教授,明信片上是学校的风景,梧桐遮天蔽日,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周莹有点意外:“南城外国语?外语专业倒是全国出名的……金融专业没怎么听说过啊。”
“我不学金融,我想报英语。”
周莹皱眉头:“我知道你爱学英语,但是学个金融不是更好就业吗?”
宋子明附和:“你妈说得对,学点专业知识,将来回来接我的班也行。”
“我就想学英语。”
“……还有半年,你想想再决定。”宋子明倒也不勉强他,顺口又问程末,“小末呢?将来考大学想去哪儿?”
程末想,哥哥去哪自己就去哪,又怕周莹不高兴,犹豫了一下,答道:“还没、没想过去哪。”
“那你想学什么专业?”宋煦阳问。
程末这一次答得很痛快:“中文。”
周莹又把眉头皱起来了,刚想说,中文系能有几个男生?
宋煦阳却立刻接口:“中文系好,我们末末将来当大作家!”
“大作家”吃完饭回到房间,从书包裏拿出一页歌词,轻声哼唱起来。
还有一个半月就要过元旦,实验中学每年都有全校新年文艺汇演。
初一三班报了合唱,选的曲目是一首老歌《明天会更好》,要选一男一女两个领唱。
班主任问:“有没有人自荐?”
立刻有几个女生举了手,老师象征性地让每人唱了两句,然后点了其中一个叫陈雨心的女生。
陈雨心是程末的同桌,她的父亲是实验中学初中部的教务主任。陈主任一脸方方正正的严肃面孔,陈雨心却天生一张娃娃脸,和他不茍言笑的父亲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班主任不动声色地给陈雨心开了这个小小的后门。但陈雨心对此丝毫没有察觉,她从小就喜欢唱歌,正在为选上领唱而兴奋不已。
之后接着选男声领唱。还没等班主任问,陈雨心便推荐道:“老师,男生选程末呀!程末唱歌超好听!”
程末冷不丁被点到名,嘴裏立刻磕磕巴巴起来:“我、我、我不行的,我一、一紧张就结巴。”
“谁说你不行!”陈雨心继续说,“老师,他唱歌读课文时候从来不结巴,你让他唱两句就知道了!”
赵嘉誉一听要让程末唱歌,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立马起哄:“程末来一个!程末,来一个孙燕姿,来一个绿光!”
班主任早就听音乐老师说过他们班上的程末是个唱歌的好苗子。程末遗传了程晓秋的一把好嗓子,生得白凈清秀,也实在是很适合舞臺的人选。班主任迅速拍板:“不用唱了,程末,就你吧。你和陈雨心有空来办公室找我一下,你俩还有一段朗诵词要读。”
程末还要推辞,陈雨心已经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课间,两个人聊天。
陈雨心把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凑到程末跟前,问:“程末,你为什么不愿意领唱?你不喜欢唱歌吗?”
程末只是向来对站在人前没什么信心罢了,他摇摇头,答:“不是。”
“那你就开心点呗,”陈雨心说,“我最喜欢唱歌。我小时候一看电视裏歌手表演就跟着唱,我爸还想过把我培养成音乐家——”陈雨心说到这裏,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自己先噗哧笑了。她继续讲:“我上小学一年级我爸就送我去学钢琴,结果我根本坐不住,我那天穿个格子裙子,我就一直低头,拿记谱子的黑笔和红笔在上面画五子棋,最后把裙子捅了一个洞。我爸气疯了都要。”
程末想起了教务主任那张一板一眼的严肃面孔,很难想象他看到女儿破洞的裙子上画出一盘五子棋局,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后来我自己想学吉他,我爸死活不同意,不给我买,他说,你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孩子,能不能学点高雅的东西!”陈雨心继续肆无忌惮地曝光教务主任的家事,“我才不管他,我自己拿着压岁钱出门,扛着吉他就回来了。啊,你不知道他当时那个脸,像个烂茄子!”
程末终于被“烂茄子”三个字逗笑了。
“哇哇哇,终于笑了。”陈雨心说,“这就对了嘛,领唱多好啊,到时候我们站在看臺最前面,全校都能看见我们唱歌。”
全校?也包括高中部?也包括哥哥?
程末心裏忽然一动。他终于坦然地接受了领唱的任务,甚至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期待。
文艺汇演那天,程末在后臺排练室候场。
排练室墻上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程末看着镜子裏的自己。
他似乎在上中学之后的半年之间彻底脱去了孩子的影子。他的声音依旧好听,但已不再是小朋友稚嫩的童声,而是揉进了一些沈稳浑厚的磁性。眼睛依然是遗传自程晓秋的波光盈盈的杏核眼,轮廓却长开了些,像父亲宋子明,也像哥哥宋煦阳。
他顺着青春期的势头长了一波个子,也被家裏天天顿顿的排骨汤乌鸡汤糖醋丸子好歹餵出了些肉,面色干凈而温润。程末突然之间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小少年。
这一天,少年的脸上有薄薄的舞臺妆,衬出一股掩不住的秀美。
大家统一穿了白衬衫,女生穿黑裙子,男生是黑裤子。而领唱的程末身上是一套英伦风的小礼服,白色衬衫,笔挺的深蓝色裤子,脖子上一条深蓝色领带,虽然不是真正的领带,只是用扣子固定在领口的,但已经足够使他惊艷。
陈雨心的白衬衫和大家略有不同,胸前有一排褶子,礼服裙是一条深蓝色带白边的百褶裙,脖子上戴一个同色系的领结。学校规定女生平时长发要扎起来,但因为合唱,陈雨心这天把一直扎着的头发披了下来,她的头发漆黑而浓密,瀑布一样落在肩头,头发遮住了小半边圆脸蛋,竟然一下变身成了一个小淑女。
班主任满意地拍拍两人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