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宋子明去了趟商场,给程末也买了只手机,又买回两辆新款的变速山地自行车。
“阳阳,给你换辆新车,”宋子明和宋煦阳说完,又转向小儿子:“小末,下学期开始你也骑车吧,大小伙子了,别老让你哥骑车带你了。”
程末脸立刻红了。
宋煦阳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我教你,很好学的。”
宋煦阳找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程末去滨河公园练车。
他让程末扶了车把跨上车子,自己手扶在车座上,帮他把持着平衡。每当程末要倒下的时候,他就扶一下弟弟的肩膀,把偏倒的车身摆正。
程末笨拙又认真地练习着,有宋煦阳跟着,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自己摇摇晃晃骑出一段距离。程末有点急了,慌张地喊:“哥哥,我停不下来了!”
“别停!往前骑!”宋煦阳虽然撒了手,但大步跑着,一直跟在他身后。
程末继续歪歪扭扭往前骑了几步,觉得就要失去平衡,他想停下来,但太紧张了,一时间手脚都不听自己使唤,车子向路旁的草坪歪过去。他眼睛一闭,吓得大喊:“哥哥!”
程末没有摔倒。
宋煦阳一手覆在弟弟的手上稳住了车把,一手把紧紧闭着眼睛的程末搂住了。
“干嘛闭眼?”宋煦阳问。
程末赶紧睁开眼睛,对上哥哥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赶紧从车上跳下来。
过完春节,天微微回暖,收敛了肃杀的寒意,程末练了半天车,鼻尖上挂了薄薄一层汗。
“歇会儿吧,”宋煦阳侧过身,说:“我包裏有纸巾,擦擦汗。”
这个季节的草坪没有绿草,宋煦阳伸手摸了摸地上,枯草软绵绵的,并不硌人,但摸着有些凉,于是脱下自己的外套垫上去。
宋煦阳拉程末坐下,望着不远处静谧的河流。贯穿滨河公园的这条河也贯穿龙城的南北,河流在冬日裏无声地流淌着,经过他们身边,又静静去往远方。
宋煦阳抬起手,长长地抻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天空裏远远飘着一只风筝。那是一只雨燕,风不大,雨燕飞不高。
宋煦阳盯着风筝出神,程末顺着宋煦阳的目光抬起头,也看到了这只燕子。
这个季节,燕子都飞到南方了,北方的天空裏光秃秃的,一只燕子都没有。就连风筝,就连所有纸糊的雨燕风筝,也本该飞在风和日丽的春天裏,借一场好风,直上青云。
偌大的冬日的天空裏,只有这一只格格不入的燕子,徘徊在低矮的灰白的天上,显得格外孤独。
它怎么和别的燕子都不一样呢?
宋煦阳蓦地想起了在尖子班的这半年。毫无乐趣的运动会。成绩单上倒数的排名。他好像并不是那么快乐。
被宋煦阳努力扑灭的那簇不自在的苗头,一瞬间有了死灰覆燃的迹象。
宋煦阳索性卸了力气,枕着自己的手仰头躺在了草坪上,手背压在枯草上,满是干燥而寒冷的触感。没有绿草坪,没有温暖的春天,这个姿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末末,”宋煦阳说,“我觉得我像那个风筝,我和他们都不一样,天上只有我。”
“哥哥,你起来,地上凉。”程末伸手去拉宋煦阳。
宋煦阳赖着不起。
程末有点担忧地看了看哥哥,过了一会儿,说:“我也觉得我像那个风筝。”
“嗯?”宋煦阳问,“为什么?”
“这个季节雨燕风筝根本不应该出现。我根本不应该出——”
“末末!”宋煦阳一骨碌坐起来,他低低地吼了程末一句,“你又说这种话!!”
程末低了头,小声说:“……是哥哥先说的。”
宋煦阳无言以对。
沈默了一小会儿,宋煦阳揽住了弟弟的肩膀,说:“我是风筝,你也是风筝,我们做个伴儿。”
河岸旁有风,吹动道边的柳树,去年的柳叶早已落尽,而新岁的嫩芽尚未抽出,柳树伸出无数触手,抓到一把虚空裏的风,又轻飘飘地落了回来。
元宵节还没过完,宋煦阳就开始补课了。依旧是补一上午,连补十天。
程末每天跟着哥哥一起早起,像从前一样去实验中学旁边的市图书馆自习室,学习、读书,等着宋煦阳下课。
程末寒假学会了自行车,清晨出门,两个人两辆车子并排骑着。宋煦阳让程末靠裏面,自己在靠马路的一边,有意放慢了速度。他有些不放心程末,时不时转过头看弟弟一眼,但程末已经骑得很稳,专心地註视着前方。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宋煦阳去补课,程末去图书馆。
程末在自习室找座位坐下,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然后塞上了耳机。他写得很专註,不知不觉半上午过去。程末刚打算停笔喝口水,耳边的歌声戛然而止。他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抓被扯掉的耳机,一扭头就看到了身后的陈雨心。
“陈、陈、陈……”程末受了惊,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臣什么臣?”陈雨心小声笑道,“爱卿不必多礼!”
“陈雨心。”程末这才终于把名字念全了。
“你每天都在这裏上自习啊?也太勤奋了吧,元宵节还没过完呢!”陈雨心说,“程末你也太努力了,难怪成绩那么好!”
“你也努力的。”
“才没!陈主任逼我来的!可烦死我了!他说‘你看看你同桌程末,人家考第一,你再看看你,啊,一个女孩子家家,坐不住,成天玩什么吉他,成绩一塌糊涂,让我这教务主任脸往哪搁’!”陈雨心把他爸那个“烂茄子”脸再次模仿了个惟妙惟肖,随即又开心地说,“你天天来自习吗?太好了,我本来不想来的,有你在就有意思多了。那我明天来和你一起上自习!”
程末突然又磕磕巴巴起来:“我是、我、等我哥哥。”
陈雨心说:“高三补课对吧,我知道啊,我也知道你哥,高三的大帅哥,咱们班女生都知道他的。你是等他放学吗?那上午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吗?”
“是我自己。”
陈雨心又是那个标志性的动作,潇洒地并拢两根手指在眉脚一点,又指指程末:“嗯,那明天见!”
第二天早饭时候,程末和宋煦阳报备:“哥哥,我今天,我们班同学,和我一起、一起自习。”
宋煦阳楞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说:“好呀,我还怕你自己无聊。”
宋煦阳补完课,中午下课,平时程末早早就等在门口了,这天宋煦阳出了校门,四下看了一圈,程末还没来。
他到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热奶茶,给程末买了热可可。买好饮料,程末依然没来。
宋煦阳便把两杯饮料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往学校旁边的图书馆走。走到市图书馆的存车处,宋煦阳一眼就看到了程末的车子。宋子明给两人买的车子是同款,程末为了区别,在自己的车把上贴了一个兔子贴纸。兔子简直和拉风的山地车风格丝毫不搭,但宋煦阳一想起程末贴贴纸的天真样子,又没来由地觉得蠢萌蠢萌的,好像程末的车子上原本就该贴这么一张兔子贴纸一样。
宋煦阳把自己的车子也停在存车处,然后拎起饮料往自习室走。
已经到了中午,自习室的人走得稀稀落落的,只剩程末和一个女孩,程末正拿着纸笔写写划划,给那个女孩讲题。
宋煦阳敲敲自习室的门,叫:“末末。”
程末应声抬头,见是哥哥,又看一眼表,立刻手忙脚乱开始收拾,边收边说:“明、明天接着讲,我哥哥放学了!”
宋煦阳靠在门口,说:“你把这个题目讲完再走。”
程末征询地看着宋煦阳,宋煦阳和他点点头,重覆一遍:“没事。讲。”
程末觉得哥哥的神情似乎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但还是重新打开笔袋,拿起尺子熟练地做出一条辅助线,专註地讲起那道几何题目来。
程末讲起题就不结巴了,行云流水,条分缕析。宋煦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程末,仔细想想,又好像不是第一次了。程末写作文,程末领唱,程末考第一,程末给同学讲题。
程末身上已经渐渐褪凈了幼年糟糕的环境的桎梏。像鱼找到了自己的水域,像鸟找到了自己的天空。父亲宋子明当年是小县城裏为数不多考上重点大学的人,程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地继承了父亲身上最优秀的一切。他的优秀随着年龄的增长,如同岁月打磨出的宝石一样,从各个角度辉映出光彩。
宋煦阳觉得自己明明是为弟弟高兴的,可心裏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连带着压了一回又一回的那份不自在,一起冒出了头,这一次,怎么扑都扑不灭。
他想做程末眼裏无所不能的哥哥,可是程末好像已经渐渐比他更加无所不能了。
天上根本只有宋煦阳这一个风筝。程末才不是那只落魄的雨燕,他给班裏女生讲题的样子,根本就是……宋煦阳脑子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从前好不容易记住的古诗。
微雨燕双飞!
这诗用得不对。但宋煦阳莫名其妙把自己气着了。
讲完题目,程末和陈雨心跟着宋煦阳一起往外走。
陈雨心打招呼:“哥哥好!我叫陈雨心,和程末是同桌。”
宋煦阳点点头,认出这个小姑娘是上次和程末一起领唱的那个女孩。他把手裏的热可可给了程末,奶茶给了陈雨心。
“啊!谢谢哥哥!”陈雨心接了奶茶,开心都堆在脸上,小圆脸又更圆了几分。她热情地说道:“哥哥,我们班女生都知道你!超崇拜你的!”
宋煦阳并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说:“末末比较内向,你们平时多和他玩玩。”
陈雨心说:“程末是高冷型的!其实我们班也有女生喜欢程末!他是我们的小男神!”
“哦?”宋煦阳这才来了兴趣,“这我可没听程末说过。”
“但是他都不理人家,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是吗?”
三人走到了门口,话题就此打住——陈主任来图书馆接陈雨心了。
“得,查岗的来了。”陈雨心跟程末吐吐舌头。
宋煦阳程末礼貌地跟陈主任问了好,然后和陈雨心分开了。
“哥哥,”程末跟在宋煦阳身旁走着,脸红到了脖子根,“不是、我、没、没有喜欢。”
宋煦阳不置可否,忽然想起了程末带锁的日记本。
“喝吧,”他说,“天冷,饮料喝完再回家。”
程末庆幸宋煦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把吸管插进杯子,喝了一口热可可。
程末问:“哥哥,你没给自己买吗?你喝什么?”说完马上反应过来,刚才那杯奶茶本来应该是宋煦阳的。他的脸更红了。
“对、对不起,我晚、我今天、今天晚了。”
宋煦阳说:“我跟你喝一个,你给我留一半。”
程末马上把杯子递到宋煦阳面前。
宋煦阳没接。
程末楞了一下。
“餵我!”
程末送到他嘴边。
宋煦阳不依不饶:“再高点!”
程末双手抱住杯子,又举高一点。宋煦阳这才就着程末的手,咕嘟咕嘟让他餵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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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又名:醋王他没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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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07、喜欢
寒假结束,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四月,宋煦阳和程末的生日。生日这天是周日,但宋子明和周莹都不在家。
宋子明最近的一单项目出了问题,合作伙伴因为税务问题被上面查了,资金链一断,整个项目几乎停了摆。宋子明四处救火,忙得脚不沾地。他从外地打电话回来,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兄弟俩生日我赶不及回去了,最晚下周末,一定回去。”
周莹没好气地怼他:“谁要你赶回来了,这家没了你照样转!”转头却翻出了电话本,联系起父亲以前在龙城地税局的老同事。
他们都没提宋子明公司裏的事,但一连几天,家裏的空气都闷闷的。
周日这天上午,宋煦阳睡得正香,手机在枕头边唱个不停。宋煦阳前一天做题做到半夜,累得要死,早上没被闹钟叫醒。他迷迷瞪瞪接起手机,是周莹。“阳阳,起床没?早上看你睡得香,没叫你。我出门办点事,生日红包给你俩放桌上了。中午你带程末出去,吃个长寿面去。”
宋煦阳一看表,十点了。他一边应着妈妈,一边飞快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宋煦阳去洗漱,路过程末的房间,隐隐约约打电话的声音传来。宋煦阳的腿一下不听使唤,在门口停住了。
“……今天不行,我哥哥在家。”是程末的声音。
宋煦阳一怔,耳朵也不听使唤了,凑到了门上。
嗯,是腿和耳朵自己动的手,不关宋煦阳的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程末又压低声音说:“不、不行,不能让他知道。”
过了一会儿,程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还带着些开心。“……真的吗?太好了!”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哥哥快起床了,不说了,明天见!”
程末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