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阳考完试再回龙城那天,程末已经在补习班上课了。中考完没休息两天,程末就自己报了数学班,在预习高中的课程。
课间,程末收到了宋煦阳的短信:“我回家了。等下去接你。”
程末浑身一个激灵,后面一节课的笔记写得笔走龙蛇。
等到下课,老师前脚出教室,程末后脚拎起书包就往楼下冲。他四处搜寻宋煦阳的身影,却看到了停在门口的宋子明的车。宋煦阳穿一身白短袖,手插在牛仔裤兜裏,站在车子旁边,看到他,便大步走上来,拍拍他的后背:“走吧。”
程末没想到哥哥是和父亲一起来的,心裏汹涌的情绪突然被强行堵了回去。他有一点失落,却也不敢说出来,低头往前走。程末走到后面要开车门,宋煦阳拉住了他:“末末,坐副驾。”
程末一怔,小声说:“我想和哥哥坐一起。”
“嗯。坐前面去。”
程末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执意赶他坐前面,心裏难受,但还是顺从地打开了副驾的门,这才发现,父亲不在车裏。
宋煦阳从另一边上了车,然后手越过程末身前,扯过安全带,给他扣好。宋煦阳衣服上洗衣粉的清香近近地拂过程末的鼻子,他一瞬间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坐在哥哥自行车后面的时光。
车开出去好一段路,程末才缓过神来,惊讶地问:“哥哥,你考驾照了?”
“嗯,去年就想考,没排上学校驾校的名额。这学期总算考了。以后——”宋煦阳想说,以后下雨也能接你了。那次程末淋雨生病的事其实一直都装在他心裏。但他又忽然意识到,其实以后都很少有机会接送程末了。
两人回到家,晚饭已经张罗得差不多了,桌子上七七八八摆了好多菜,宋子明在搟饺子皮,周莹在调馅儿,客厅裏飘着一股五香粉的味道。
“把小末接回来啦?怎么样?车开得顺手吗?”周莹抬头和儿子说完话,余光瞥到宋子明,又不高兴了,“多撒点面粉啊你倒是!皮都粘一块儿去了!”
“妈,晚上吃饺子吗?”
宋子明一边抓了一把面粉抹在案板上,一边说:“吃饺子。回家饺子出门面。包饺子给你接风。”
饭桌上,周莹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不停地给宋煦阳和程末夹菜。儿子放暑假回家了,程末中考也考得好,前一天上午刚出了成绩和分数线,程末稳稳当当能上实验中学高中部。
宋子明心情也不错,问程末:“小末考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程末摇摇头:“不用了。谢谢爸爸。”
周莹说:“阳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不你带着你弟弟去哪旅旅游?”
程末眼裏一亮,宋子明却微微变了脸色。
宋煦阳看到程末眼裏期待的光,心裏一拧,假装没看见父亲的眼神,接过了周莹的话头,说:“那去南城吧。末末上次没去成,这次带他去玩。”
宋子明刚要说话,周莹唠叨:“刚回来又专门跑回去,你不嫌折腾!”
程末赶紧摇头:“不、不去了。”
周莹却又想起了什么,说:“哎?我想起来了,阳阳,你是想回去看你那小女朋友吧!是不是暑假没跟着你回龙城来,你就迫不及待要去找人家了!这才分开了几天!”
宋子明脸上表情缓和下来,这才说:“可以,就去南城。回头我给你卡裏转点钱,你自己张罗。”
“小末,这两天和你哥哥一起准备准备,给你杨柳姐姐捎点龙城的特产过去。”宋子明转向程末,又说了一句。
“嗯。”程末点点头应下,眼裏的光却熄灭了。他低下头咬破一块儿饺子皮,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表情。
程末连上了两周数学课,休息三天,又要继续下一个物理班。宋煦阳见缝插针地把南城的行程安排在了中间这三天。
出发前,程末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到了机场,宋煦阳在自助机上打了票,一回头,撞上了身后魂不守舍的弟弟。程末被宋煦阳一撞,才把丢了的魂儿扯回一半,赶紧说:“哥哥,对——”
“不想去?”程末嘴裏半句“对不起”还没出口,就被宋煦阳顶回去了。
程末茫然地摇头。
“好。”宋煦阳把程末拉到大厅座椅上,“你在这裏等我。”
什么好?程末还没反应过来,坐在那裏,手指下意识地在箱子上抠来抠去。宋煦阳粘在上面的灌篮高手箱贴被他无意抠下了一角,又赶紧用拇指去按,想再粘平整。
“走吧。”
宋煦阳离开一会儿,又回来了,伸手拉了程末起来,往机场外面走。
程末人很懵。“哥哥,我们去哪?”
“不是不想去吗?”
程末脚下一个踉跄。“那……回家吗?”
“小心。”宋煦阳手上微微使力,扶稳了弟弟,“不回家。我定了酒店。”
程末一直跟着宋煦阳打车到了酒店,人都还是懵的。
程末中考时宋煦阳悄悄回来的那次,也是住在这家酒店。宋煦阳觉得还不错,卫生很干凈,最主要的是离家和市中心都有一段距离,一定不会碰到宋子明和周莹。
他从钱夹裏抽出身份证和上次办的会员卡,熟门熟路办妥手续。他领着程末一路到了房间,刷开/房门,把两人的箱子推进去,问:“要休息一下再出门吗?”
程末点头,又赶紧摇头,问:“去哪?”
“去过陶吧吗?”
程末摇摇头。
“想去吗?”
宋煦阳的声音好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把程末眼裏的光又点亮了。程末用力点点头:“想。”
程末是第一次在陶吧玩泥巴。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年纪,埋在心裏的不安和疑问暂时被这个新鲜的世界替代了。
其实宋煦阳也是第一次来。他看着程末,弟弟围着一条和他一样的蓝色牛仔布的围裙,好奇地摆弄着手中灰褐色的泥巴,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弟弟这样天真快乐的样子了。程末揉出了一大一小两个球,按在一起,迭出一个小雪人一样的轮廓。
“你做的什么?雪人吗?”
“……不是。”
“那是什么?”
程末不好意思了,不答话,低头继续折腾手裏的两坨泥球。
宋煦阳追问:“是什么?”
程末低了头,就是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