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阳洗了澡出来,发现程末没有睡他的床,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低着头,手裏抱着枕头,看不到表情。
宋煦阳楞了一下。“末末?”
“哥哥。”程末抬起脸。
宋煦阳看到弟弟的脸色,差得如同一张白纸。“不舒服?”
程末摇摇头。
“末末?”
“我接了杨柳姐姐的电话。她申请资料有个地方不会填,打电话来问你。”
“……”
“哥哥在办手续。留学。杨柳姐姐也去。”
“……”
“哥哥嫌我是拖油瓶,才不告诉我吗?”
“不——”宋煦阳刚开口就被程末打断了。
“我觉得不是,”程末好像听不到宋煦阳的话,自顾自地说着,“哥哥一定不是嫌我拖油瓶。”
宋煦阳绷紧的心刚松了一毫,只听程末继续说:“哥哥是可怜我吧。可怜我,才不告诉我。哥哥可怜我,所以带我出来玩。”
程末抱着那只枕头,像鸵鸟一样把脸埋了进去。他后悔自己擅自去接杨柳的电话。长这么大,唯一的一次任性,立竿见影地收到了惩罚。两天来久违的亲密和快乐,是失控的过山车,从最高点骤然跌进了万丈深渊,摔得粉碎。
“末末。不是的,末末。”宋煦阳向他靠近了一步。程末察觉到了,却不抬头,把自己埋得更深。
宋煦阳站在程末床前,手伸过去,落在程末一颤一颤的肩膀上。
程末十分努力地控制住自己,从枕头裏抬起一双红通通湿淋淋的眼睛,看一眼宋煦阳,又垂下了目光。
“不是可怜我,那是什么?”程末忽然没头没脑地又冒出一句,“哥哥,你喜欢那个小兔子吗?”
“……喜欢。”
“哥哥喜欢吃紫米饭吗?”
“……喜欢。”
“那哥哥喜欢我吗?”
“……”
宋煦阳被这一刀杀得猝不及防。
程末迟迟没有等到答案。
他艰难地重新开口:“我好糊涂。哥哥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要亲我。哥哥如果、如果喜欢我,为什么和杨柳姐姐出国要瞒着我。”
程末停了停,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才又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真的好糊涂。哥哥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哥哥把我搞得好糊涂。”
程末又把头埋了回去。他隐忍着,但枕头也渐渐捂不住细小的抽泣声。
弟弟的哭声是无数小小的手,一下一下,把捅在宋煦阳心上的刀缓慢地越推越深。
是啊。是他。
是他把弟弟搞得这样糊涂。
是他的犹豫不决让弟弟这样痛苦。
是他不能喜欢弟弟,又不舍得放手。
是他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
宋煦阳,是你的错。
宋煦阳拔出插在心上的刀,重新捅了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来自一个已经死掉的身体,没有感情,没有生命力。
“末末,对不起。这次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宋煦阳没等九月开学,就借口郑爷爷给他介绍了家教兼职,提早回了南城。
这一个学期,宋煦阳和家裏的联系屈指可数。
给宋子明打电话的次数,一次。要父亲开出国用的资产证明。
给周莹打电话的次数,一次。让周莹扫描户口本覆印件给他。
给程末打电话的次数,零次。
宋煦阳在这年的元旦之前去了新加坡。出发前也没有回家,直接从南城动的身。
春节没有回来。
第二年夏天没有回来。
第二年过年还是没有回来。
年前,宋子明在外地跑一个单子,程末作为家裏唯一的男性成员,承担了陪周莹置办年货的任务。
这天,周莹带着程末出门买菜的时候,碰到了人民医院从前的老护士长。
老护士长比周莹年长十来岁,是周莹在妇产科的老前辈,她管周莹叫“小周”,周莹叫她“李姐”。老护士长的儿子早些年去了上海读书,后来工作稳定了,护士长一家就跟着搬去了上海,这次是过年回龙城来走亲戚的。
老护士长亲切地拉着程末的手,说:“阳阳长这么大了呀,比你都高咯,哎唷,真是漂亮小伙子!”
“阳阳都上大学走啦!考上南城外国语了!”周莹说,“这是弟弟。小末,叫李阿姨。”
程末听话地问候:“李阿姨好。”
“我们弟弟也有出息。”周莹昂着头,“弟弟在实验中学上高中呢。文科班前十名!”
“真是快啊!”老护士长感嘆道,“多少年不见阳阳,认错了都。”
“给你看照片!”周莹说起宋煦阳,激动起来,从包裏唰地掏出手机,划拉开了相册给老护士长看。
那是一张留学生的集体合影。
“阳阳报了学校的项目,在新加坡留学呢,假期和这边对不上,过年也不回来。看,这个是阳阳!”周莹把手机递到老护士长面前,又指着合影裏一个人,说,“旁边这个女孩子,他爸说这个是他交的女朋友,他爸碰见过一次,还没往家裏领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