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阳没有马上送程末回家。
程末的状态很差。宋煦阳自己也没好到哪裏去。他定了酒店,点了热粥。
程末好歹吃了一点东西。宋煦阳躺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睡下。
程末不说话,宋煦阳也不说话,好像只要一个字,就会结束这场梦游。生离死别的世界残酷而真实,他们不过是这世上偷得一夕久别重逢的两粒渺小的尘埃。着陆是早晚的事,但降落之前,他们相依着飘在这短暂的梦裏。
程末白天受了惊,怎么都睡不实。宋煦阳重新拧开了床头的夜灯,在些微橘黄色的光线中搂了弟弟,程末本能地往宋煦阳怀裏钻。宋煦阳看着怀裏的弟弟,偏过头去,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水渍。
天亮的时候,程末醒了。宋煦阳开口:“末末,还有没有不舒服?好一点吗?”
程末点点头。
宋煦阳说:“我要去郑奶奶家一趟。昨天夜裏,奶奶发消息来,郑爷爷不在了,她回家操办后事。我去打个招呼。你留在酒店,休息一下,我赶中午回来,送你去机场。”
“哥哥,我一起去。”
宋煦阳其实也不放心把程末一个人留下,想了想,说:“好。”
两人赶到郑家时候,发现门上的对联已经被仓促地撕了下来,是要往上贴挽联的意思了。门虚掩着,裏面传出郑奶奶的声音。
“……你怎么就不肯见你爸爸最后一面,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
“我做不到。我不肯。”一个男声沈沈说道。
“阿远,你一定要这么伤我们的心吗?”
“只有你们在伤心吗?”
是郑致远。
宋煦阳推门进去。屋内的两个人短暂地停止了争执,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宋煦阳和程末。
郑致远不是宋煦阳想象中文质彬彬的样子。或许因为在国外独自打拼多年的缘故,他五官明明很柔和,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棱角分明的陌生和锐利感。
宋煦阳有一点意外。而郑致远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的神情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宋煦阳拉着程末,把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道:“郑奶奶,弟弟下午回龙城,我们来和您说一声,也代爸妈尽一点心意。”
郑奶奶忙说:“好孩子,多谢你们,让老郑他能安心走。”
“……安心……是吗?”郑致远沈声道,“既然爸走得安心,妈你非得和我扯这笔糊涂账,又有什么意思。”
“致远叔叔,郑爷爷刚走,你别这么刺激奶奶。”宋煦阳说。
郑致远的神情迅速恢覆了最初的冷漠,不客气地对他甩出一句:“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程末开口:“致修叔叔遇难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伤心,可郑爷爷病危——”
“呵,”郑致远打断程末,转向郑奶奶,“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郑奶奶一时语塞。
不等回答,郑致远又说:“你们知道的倒是不少。那你们知不知道,我哥当年为什么会离开家去当兵?他如果没有当兵,那年抗洪就不会死在前线!”
郑奶奶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阿远,你别说了!我们也是为你们好,才把你和阿修分开,送你哥哥去当兵。你们……你们是亲兄弟啊!任何一对父母,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走歪路。你们在一起,这不正常,这是要遭天谴的!”
宋煦阳浑身一凛。
郑致远的声音却更加咄咄逼人:“走歪路?妈,你说是走歪路好,还是走死路好?”
宋煦阳觉得后背一瞬间全是冷汗,他艰难地迈了几步,挡在郑奶奶面前。“郑爷爷临去之前,把我和弟弟当成了你们兄弟俩,他把我们的手握在了一起。爷爷奶奶也是……是为你们好,你别这样伤他们的心。”
郑致远眼角一滴泪似有似无。“哦?小朋友,你说这话心裏很坦荡吗?昨天在医院露臺,我可都看到了。”
郑奶奶震惊:“阿远?你什么意思?”
“妈,你倒是问问你眼裏兄友弟恭的两个小朋友在做什么?”
郑奶奶转向宋煦阳和程末:“阳阳?阿远看到什么?”
“我……”宋煦阳无言以对。
“站着说话总是不腰疼的。你怎么不敢当着我妈的面承认,你们也是‘不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