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阳心裏咯噔一下。
宋子明问:“郑老师那裏怎么样?郑奶奶还好吗?”
宋煦阳不知道该答好还是不好。
宋子明继续问:“奠礼给了?”
“给了。”
宋子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又开始从烟盒裏往出摸烟。
“爸,”宋煦阳按住了父亲的手,“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们。”宋子明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样把露出半截脑袋的烟又摁回了烟盒裏,“阳阳,人这辈子不能走错路,一步走错,一辈子都难圆回来。爸爸一开始走错了,才有了你弟弟。爸爸错过,所以更不希望你们走错!你回学校读你的书,管好你自己,你说服不了弟弟,让爸爸来处理。”
“爸!你不要找弟弟!我会处理好!”
“你能吗?你处理好了吗?!”宋子明忽然开了双闪,打了方向盘,猛地把车停在了路边,“你以为爸愿意和小末说破吗?可是他现在满脑子在想什么?!他明年就要高考了!”
宋子明把烟盒攥在手裏,又丢在地上。揉碎的烟丝散得满车都是。“爸爸一直不说,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那年暑假回来,根本没和程末去南城旅游!”
“爸?!你查我们!”
“我没有,我不会做那种事。我要是查你们,会由着你和小末胡闹到现在?!你订机票时候填的紧急联络人是我吧?退订时候网站发错信息了,发到我这裏来了。
“你摸着自己良心说,爸爸是不通情理的人吗?爸爸没有给你处理的空间吗?爸一直相信你,以为你处了女朋友,以为你会劝好弟弟,你呢?背着我和弟弟干什么去了?和弟弟说你喜欢他?和自己的亲弟弟接吻?你就是这么劝弟弟的?你就是这么糊弄爸爸的?”
“……是我不好。爸,是我不好。”
“所以?”
“……我暑假不回家了,可以吗?也不会再联系程末。爸,你不要找弟弟,给弟弟点时间,他会消化这件事的。”
“你现在就给小末打电话。”
宋煦阳不吭声。
“你不说那就我来说。”宋子明拿起电话。
“爸!”宋煦阳掏出自己的手机。
“打电话。现在,当着我面。”宋子明几年前的怀柔政策没有奏效,让两个儿子的关系发酵到现在这一步,后悔不已,这一次非常强硬,见宋煦阳迟迟不肯动,索性拿了宋煦阳的电话直接拨了程末的号码,又塞回他手裏。
“和小末说清楚。断得明明白白。”
宋煦阳从来不知道,嘟嘟的接线音可以这样刺耳,但又在心裏祈盼着接线音可以永远响下去,甚至程末可以永远不要接起这个电话。但电话那端很快响起了弟弟温柔而期待的声音,程末说:“哥哥。”
宋煦阳一手抓着电话,另一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把手心剜出了血。他说:“末末……我马上到机场了。我走了。我再说一遍,我是你的哥哥,只能是你的哥哥。退回去。我退回去。你也退回去。”
电话那头沈默着。宋煦阳也再说不出一个字。
宋子明伸手替宋煦阳压掉了这通短暂的电话,长长嘆了一口气。“放假不回来也好,你也冷静一段时间。在南城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和爸爸说。”他终究是心疼儿子的,手落在宋煦阳的肩膀上,“阳阳,你们还小,难免走歪路。过些年,你们再长大些,这件事会过去的。”
暑假,宋煦阳果真不再回家。
周莹不明所以,给儿子打电话:“怎么,出了趟国,把心出野了,和你爸一模一样!在国外就算了,这都回来了,放假也不着家?……毕业论文?得了吧你!我看你是舍不得回来,有了媳妇忘了娘!”周莹来了劲,越说声音越大。
程末关着门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周莹的声音还是一阵一阵往耳朵裏钻。程末丢下笔,找出耳机塞进了耳朵裏。
程末度过了又一个没有宋煦阳在的夏天,然后在这年秋天升入了高三。
分班考试,程末一猛子扎进了文科尖子班,次次月考跌不出年级前二十,又在期末考试中从二十名冲到了十名。
程末学习好,周莹在单位走路都带风。刘护士再拿程末的事恶心她,她就昂首挺胸怼回去:“不是我生的怎么了?偏偏孩子就和我一样!就是优秀!”
春节前,程末陪周莹出门买东西。周莹仿佛把程末的期末分数折算成了年货,兴高采烈地买个没完没了。左一样右一样,又往购物车裏放了好几大盒肉馅。
程末问:“要包这么多饺子吗?”
“不是,还要做丸子呢!”周莹又吩咐,“你给阿姨把货架最上层那个陈醋拿一瓶下来。”
“阿姨,”程末说,“这裏有一样的。”
“不不不,就拿上面的。上面的高,不好够,没人摸来摸去,干凈。”周莹说着,又拍拍程末,“小末,你又长个儿了吧?最近量没量?我看着快赶上你哥了?”
程末捏紧了手裏的醋瓶。“……没有,阿姨,我去年秋天时候长到一米七八,然后都没有长了。”
“阿姨过年做好吃的,你多吃点,才十七,还要长的!人家说二十三还窜一窜呢!”
周莹接过了程末拿下来的陈醋,又威武雄壮地往海鲜区挤:“走了小末,跟阿姨买虾仁去!”
……
这是一个很好的年。除了宋煦阳依旧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