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煦阳在宿醉之后的头疼中醒来。他躺在床上没动,出了一会儿神,努力回忆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断的片儿,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房间裏安安静静的,没有第二个人。宋煦阳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果然是一场梦。
他发现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却完全记不起吐臟的衬衫和裤子脱在了哪裏,西装呢?西装又丢在了哪裏?他刚下床打算去找衣服,就听到了门铃声。
宋煦阳走到门口,看到门铃显示屏,呆了一下,立马开门。
程末抱着几个大袋子进来,站在门口。“吵醒你了吗?冰箱空了,我出去买早餐,忘拿钥匙。”
程末打开一只袋子,从裏面拿出馄饨、油条、小笼包、糕团,一一摆在餐桌上。“不知道哥哥现在爱吃什么,每样都买了一点。”
又从另一只袋子裏拿出面包和水果放进冰箱。程末从橱柜拿一只玻璃杯出来,把刚买回来的牛奶倒进去,放进微波炉裏叮。他边忙活边和傻站着的宋煦阳说:“还难受吗?昨天喝那么多。”
“不难受。”宋煦阳这才回过神,赶忙去洗漱。路过卧室门口,走到床边,心虚地把床上的相框塞回了枕头下面。
宋煦阳洗漱好,换下压得皱巴巴的睡衣,从衣柜裏找出一件平平整整的白t恤套上,穿好运动短裤,才来到餐桌旁,坐在程末对面。被酒精稀释过的记忆实在不足以支撑他搞清楚状况,宋煦阳一动不动地看着一桌子东西。
“吃吧。”程末吩咐道。
“这个是甜的,你吃这个。”宋煦阳把糕团推到程末面前。前一天喝了太多酒,醒来嗓子还是哑的。
程末盯着餐盒裏软软糯糯的五色糕团,盯了半天,并不伸手去接。他抬头,猛地甩出一句:“哥哥,你这些年就是这样过的吗?”
宋煦阳一怔。“……不是。”
“把自己灌成醉鬼?”
“真的不是。烟酒毁嗓子,我做翻译,工作需要一把好嗓子,所以很控制。”
“很控制?”程末不依不饶。
“昨天,昨天是个意外。”宋煦阳解释。
“冰箱裏只有纯凈水,你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前几天在外地出差,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买。”
宋煦阳越解释越没底气。他低着头不敢面对程末,失了主动权,被质问得无比心虚。
程末终于把糕团拿起来,咬了一口。
宋煦阳等着他继续审判,但程末吧嗒掉下一颗眼泪。“怎么才能追上你。”
“……”
“哥哥知道我喜欢吃甜的,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哥哥现在喜欢什么,过得怎么样。小时候我好天真,在作文裏写我会努力追赶你,以为总有一天追得上。结果我没考上名牌大学,来不了南城,也追不上哥哥。”
程末把那块糕团吃出了《天下无贼》裏刘若英吃烤鸭的架势,脸上大写的伤心欲绝。
“哥哥没有和杨柳姐姐在一起,我也没有和陈雨心谈恋爱。可我还是追不上哥哥,也退不回去。”
“……可以的。可以退回去。”宋煦阳艰难地说。
程末崩溃地站起来:“哥哥,你退回去了吗?!”
程末丢下手裏的糕团,跑进卧室掀开枕头,把相框翻出来,回来硬塞到宋煦阳手裏。“为什么藏起来?”
他返回书柜那裏,一手抄起小兔子,一手拿起那只补了又补的小篮子,大步流星地走回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拍在宋煦阳面前。“这又是什么?”
宋煦阳面前的牛奶杯跳了一跳,牛奶晃晃悠悠几下,沿着杯壁流出来,划了一条线,像一道泪痕。
程末脑子裏电光石火,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收纳箱裏是什么东西。他再次转身回去,拉出收纳箱,从裏面抽出一本书来。果然。裏面是自己给杂七杂八的杂志写的稿子,有的甚至自己也印象模糊了。从高中到现在。宋煦阳竟收集得那样全。
程末不知不觉中已满脸是泪。他端起收纳箱走出来,当着宋煦阳把箱子倒了个底朝天,从散得满地的杂志中拎起一本。“嘶啦”一声脆响,杂志成了两半。
“别撕!”
宋煦阳上来抢,程末不给,抓起一本又是“嘶啦”一声。“哥哥,你真的想退回去,我来帮你退回去!”
“别!”宋煦阳握住了程末的胳膊,又不敢太用力,怕伤了他。程末情绪起伏,哪裏肯听他的话,不停挣扎着,又要上手再撕,宋煦阳抢不过,只能制着他,两人一路夺来夺去,从餐桌旁直逼到墻脚处。
无路可走的两个人僵持在那裏。
“求你。”宋煦阳忽然松了手,哽咽着挤出两个字。
两个字点到了程末最痛的一处要害,他冻在了原地,手裏的杂志颓然地滑落在地上。
时间停摆了一秒钟。宋煦阳在这一秒的空檔裏拥住程末,吻了上来。
是那个全世界最甜蜜的、牛奶味道的吻。
宋煦阳像失声的人鱼一样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终于在化成泡沫之前找回了许多年前交给巫婆的舌头。他用那舌头打开弟弟柔软的嘴唇、洁白的牙齿,诉说着深埋心中多年的情愫。
我爱你啊。
宋煦阳爱程末啊。
程末在宋煦阳的怀抱裏震颤着,不知所措地闭上了眼睛。
宋煦阳亲吻程末的脸颊,摘掉他的眼镜,近近地吻着弟弟湿漉漉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他将程末打横抱起,直抱到卧室的床上。不是模糊的回忆,不是藏在枕头下不得见光的照片。是真实无比的弟弟。他怀裏是命中註定与他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