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脸汉子教干瘦青年扶到三辆车背后靠着,颠倒的醉态却顿时没有了,一双半梦半醒的眼也变得清明,只听他朝干瘦青年笑道:“世间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嘴里的话!想不到未出三五日,你我二人竟已经成了妖怪了!绝尘,这颠倒黑白、夸大其实的事,你从前可曾经历?”
原来这两人正是慕容哀与燕轻裘。
那日慕容哀受了重创,既需养伤,又要摆脱司马笑等白道人士的搜捕,于是燕轻裘便拿了银钱去收罗旧家什,又置办了大车拖运,还去请了一队镖师护送,说是到广平府。他二人便换过衣衫,涂抹了脸,扮作东家的下人随车押运。
司马笑等必定在附近大肆寻找,山野小道也不会放过,却何曾想到他二人竟会从官道南下,还跟一队镖师同路;一般武林人士最看不起贩夫走卒,家丁佣人这样的贱役自然更是不屑,便是乔装也会引以为耻,又哪里知道慕容哀与燕轻裘都是不拘泥此节的人物。
燕轻裘见慕容哀虽涂黑了一张脸,又刻意做得邋遢龌龊,然而一笑起来却十分开怀的模样,也甚为高兴,问道:“大哥这几日伤情如何?”
慕容哀晃了晃手上的酒壶,道:“每日靠在车上吐纳,又有良药化在这里面辅佐,虽未排除‘子夜追魂’的毒,却也可保得功力慢慢回复。”
“现在早出了保定地界,只需再挨上十几日,到了广平府,一切便好说。”
慕容哀摇头道:“以前的连环血案我算平白被泼了污水,然而此次却是与中原武林结下死仇,只怕不光是五大世家,更多的白道人士都会来围堵,前途难料。况且绝尘这下与我绑在一起,也‘杀’他们的人,下次相见,往昔的同道对你也不会手下留情。”
燕轻裘笑道:“清者自清。我所虑的倒是杨重为何如此?莫非有什么内情?”
慕容哀道:“他与司马笑貌合神离,心思深沉得很。要说起来,他老子杨凌云倒是很合我脾胃的一个人。”
燕轻裘一愣,随即想起当年杨凌云拒了武当掌门补剑的请求,从而令中原与魔教一战落败。
慕容哀瞧他神气便知他所想:“你们自然是恨他的,我却敬佩他。当年他游历西域,寻找奇石炼剑,因不懂规矩险遭土人剿杀,正是本教教主出手相助。他立誓所铸之剑绝不指向恩人,后来整个中原武林威迫于他,他也不曾破誓。这般有信义的汉子,放眼天下能有几个?”
燕轻裘以前都是听同道唾骂杨凌云勾结魔教、胆怯无耻,如今慕容哀的说法却让他有些感慨,只觉得世事难料,有多少人能看得周全呢!自己本是一身清白,如今也若丧家之犬,虽不曾杀过白道中人,但名声却已经坏了,连辩解都不知对何人可说。
燕轻裘一时间舌根发苦,也不愿多话。这时那三只卧在车后的狗儿闻到了肉香,起身来到他们二人跟前,摇尾乞食。
慕容哀笑道:“本来是做宵夜的,如今就便宜你们吧。”一面说着,一面便将两只猪蹄掰做三份,丢在地上。狗儿立刻扑上去大嚼,慕容哀又道:“抢什么?若没有吃饱,今夜我去厨房再拿些来,只怕你们都要撑死。”
燕轻裘有些好笑,没有想到一个堂堂魔教左使,武功诡异高深的剑客,口里竟也能说出这般孩童戏耍似的话。慕容哀侧过脸,见燕轻裘嘴角上弯,也不着恼。
今夜月色明朗,又无风无雪,他二人虽在露天坐着,却不觉得寒冷。脚下三只狗儿吃得欢快,喀哧地咬着骨头,周围远远地有些喝酒划拳的声音,倒平添了一丝暖意。
慕容哀注视着大啖猪蹄的狗儿,忽然轻声道:“我儿时偏爱这些畜牲,猫狗养过,雀儿养过,马啊羊啊都养过,别人说畜牲东西全无心肺,,然而遭难之时人心可变,唯独它们却不离不弃。我杀人无数,却从不杀它们。”
燕轻裘心中一动,二人相识这许久,这倒是慕容哀第一次说到自己。燕轻裘从不挖人隐私,然而对慕容哀既然以朋友看待,也免不了对他这个人有所关切。今日听他所言,倒是幼年遭逢过大变。
燕轻裘本以为慕容哀还要多说,却见他又闭紧嘴唇,只等狗儿吃完了骨头,便从车上起身,道:“明日还要上路,我乏了,绝尘也早点歇息吧。”言毕,又做醉态回了客栈。
燕轻裘知他心防甚重,只得苦笑摇头。
这一路上颇为平静,虽看到过带刀剑的豪客,不过却少有人上来找他们打探。镖师们只管逗乐,落脚休息时也会邀约燕轻裘小赌。而慕容哀还是整日装作酗酒,昏昏沉沉的样子,唯独会多喂些吃食给那三条狗儿,与它们打趣玩乐,镖师们的讥笑嘲弄也当作没有听到。到后来那些狗儿竟与这赫赫有名的“杀人魔头”成了莫逆之交,玩耍起来连他身上也敢去扑。
如此又过了五日,车队临近冀州。天色渐晚之时,半空里飘起了小雪,路上一个行人都没了。领队的镖头言道,前方有个驿馆,若要想睡个暖和觉,便须紧赶几步。
于是各辆车又都多加几鞭,发力向前。慕容哀见狗儿们跑得吃力,索性把它们都放到了车尾上,任燕轻裘握了缰绳催马,他自与狗儿玩耍。
这样走了半个时辰,雪下得大了,天色也愈加昏暗。虽然官道平坦,也漫出些泥泞,即便是马儿都尽全力,仍然稍嫌迟缓。几个镖师心头不爽利,只不停地骂骂咧咧。
燕轻裘周身都落满了雪,慕容哀也扯出细软中的棉布,给那几只狗儿盖住。那条黄犬最通灵性,低头不住地舔他手,慕容哀面带微笑,轻轻抚弄狗儿头顶。
这时只听到一声惨呼,前方镖师突然大乱了。慕容哀与燕轻裘同时抬起头来,却见前面路旁的密林中突然蹿出几个黑影,押车的镖师们纷纷掏出兵刃,与之打斗起来。
燕轻裘一眼便看出来者绝非普通贼寇,全身黑衣不说,连脸也牢牢地罩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然仅有三个人,却立刻将五个镖师结果了四个。
燕轻裘心头一惊,伸手从细软中抽出竹箫,提气迎上去。他之前受伤本来就不重,这几日已然全好了,一出招便是十分力气,摆出了格挡的架势——因慕容哀身上余毒未清,又不能大动内力,燕轻裘便想保护他周全了,再独自料理这些人!
不料三人身手毒辣,片刻间将剩下的镖师杀了,统统挺起长剑直扑过来。
慕容哀在燕轻裘身后朗声道:“绝尘小心,这是关外来的人!”